玄冥阁的大殿里，墨千殇站在沙盘前已经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这张沙盘比魅离手里的精细十倍，七宗的每一座主峰、每一条灵脉、每一处暗哨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捏着细竹枝，指尖点在云野宗的主峰位置，慢悠悠往北边划，一直划到北境天衡宗的要塞标记上：
“云野宗的主灵脉和天衡宗是连在一起的，现在北境灵脉断了，云野宗的灵气供应直接少两成。
“三五年看不出差别，十年八年下来，弟子修炼速度至少慢三成，差距一下就拉开了。”
站在他对面的影穿一身黑劲装，长相普通得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磨透的黑石子。
他是玄冥阁情报网的头头，跟了墨千殇快五年。
“阁主，这事要不要递消息给天衡宗？”影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墨千殇摇了摇头，竹枝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别递。递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在暗处盯着，反倒打草惊蛇。
“等他们自己慢慢发现，反应过来的时候，损失早就造成了。
“北境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告诉天衡宗一个，剩下六宗全得警觉，我们藏在暗处的线索，就更难挖了。”
“阁主是要查什么？”
“查魅离安插在云野宗的内鬼。”
墨千殇抬眼看他，“你查了三个月，只捞到几张烧剩的碎纸片，这事不怪你。
“魅离跟了魔尊十二年，心思细得能漏过针，他选的人，能在云野宗藏这么多年不露头，段位绝对不低。”
影指尖猛地收紧，后背瞬间绷直。
他查了整整三个月，连对方的半张脸都没摸到，本来还以为要受罚，没想到阁主半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墨千殇的竹枝在云野宗的范围里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这个人说不定在长老团里，说不定在掌门身边，甚至……说不定就是掌门本人。”
影的呼吸顿了半秒，又立刻恢复平稳，在玄冥阁待久了，再离谱的猜测他都能面不改色接下。
“继续查，别着急。急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要死人。”墨千殇的声音放软了半分，“我不想你们任何人折在这事上。”
影低头躬身：“属下明白。”
墨千殇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北境方向灰蒙蒙的天空。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叶时落在北境要塞熬了一整夜，手缠满布条还在给伤员接骨的样子，他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转瞬就收了回去。
“下去吧。”
影的身影瞬间融进黑暗里，脚步声轻得像风刮过地面。
云野宗的灵气裹着槐花香往叶时落毛孔里钻，舒服得像泡在温乎乎的泉水里。
她盘腿在槐树下坐了一下午，闭着眼引导灵力在经脉里循环，原本滞涩的经脉被灵气一点点冲宽，比思过崖的修炼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她收功起身，拎起青霜剑走到院子中央练剑。
每一招挥出去，剑尖都炸开一朵淡青色的灵花，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铁寒拎着油纸包站在夕阳里，黑劲装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短刀在腰侧泛着冷光。
他走进来把还烫手的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望归城刚出炉的烤羊腿，顺路给你带的。”
叶时落拆开麻绳，孜然和烤肉的香味“轰”地涌出来，羊腿烤得焦黄油亮，油珠顺着表皮往下滴。
她回厨房拿了刀和瓷盘，把羊腿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铁寒已经倒好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俩人就着晚风慢悠悠吃肉。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林霜？”
叶时落嚼着嫩得流油的羊肉，忽然想起苏棠说林霜想家的事。
铁寒嚼肉的动作顿了半秒，头也没抬：“没有。”
“她最近心情不好，想家了，南边老家太远，好几年没回去过。”
叶时落盯着他，“苏棠太吵，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咋咋呼呼的安慰，是能安安静静陪着她的人。
“你去看看她，她话少，有事全憋在心里，你不问，她绝对不会主动说。”
铁寒抬眼扫她，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怎么不去问？”
“我去问过了，她不肯跟我说啊。”
叶时落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她跟你更熟，肯定愿意跟你说两句。”
俩人对视了几秒，铁寒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半天，终于点头：
“好。”
叶时落立刻从袖里摸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往桌上一摆。
铁寒随手抽了一张展开，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林霜，你今天的剑法进步了”。
“这是开场，你去了先念这句，绝对不会冷场。”
叶时落又抽出来第二张，“中间唠嗑就说这句，问她南边老家的茶树香不香，她老家遍地都是老茶树，肯定愿意接话。
“最后一张收尾，你请她明天去食堂吃新开的酱牛肉，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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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寒捏着那叠纸条，嘴角动了动：“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接话？”
“猜的，猜不对也没关系，总比你站在人家院里半小时憋不出一个字强。”
铁寒把纸条塞进袖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丢下一句：“最后那张纸条上的笑话，不好笑。”
叶时落愣了愣，笑得直拍石桌。
她偷偷在最后塞了个丹药冷笑话，没想到被他看见了。
林霜的院门虚掩着，铁寒站在门口磨蹭了好半天，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才低声开口：
“林霜。”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霜穿着淡青色的睡衣，白丝带松松挽着长发，眼下带着点淡淡的青黑，明显是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
看见站在门口的铁寒，她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叶时落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你。”铁寒顿了顿，补了半句，“我自己也想来。”
林霜让开门口，把他让进院里，给他倒了杯热茶，俩人隔着石桌对坐，月光落在茶杯里，晃出细碎的银辉。
铁寒掏出第一张纸条，照着念：“林霜，你今天的剑法进步了。”
林霜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他，眼底漫上点浅淡的笑意：“这是叶时落写的吧？”
铁寒老老实实把纸条塞回去：“是，她写的开场白，说怕我一上来就冷场。
“你的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他起身拎着茶壶，给她添了杯冒着热气的新茶。
林霜看着升腾起来的白色茶雾，心里堵了好几天的那点闷意，忽然就散了大半。
“你不用勉强自己陪我说话，你本来就不爱开口。”
“不勉强。”铁寒坐回原位，看着她的眼睛，“不爱说话，不代表不会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能说两句。”
林霜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他：“你以前在魔界的时候，日子是什么样的？”
“住阴冷的石室，顿顿吃没味道的杂粮糊糊，穿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石床上数墙上的裂缝，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林霜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居然数裂缝？”
“嗯，数清楚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铁寒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没有家，从十四岁开始就一个人，连个想家的地方都没有。”
林霜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软得发疼。
她看着他：“那现在呢？现在有地方算家吗？”
“云野宗算吗？”铁寒抬眼看她，眼底亮着点浅淡的光，不是月光，是实打实的归属感。
“算。”林霜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铁寒掏出第二张纸条，照着念：“你在南边的老家，是不是有很多茶树？我听说南边的茶很香。”
林霜一眼就认出了叶时落的字迹，伸手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出来：“这张我留着，回头替你谢叶时落。”
她把剩下的纸条全接过来，一张一张收进袖子里，指尖蹭过最后那张写着冷笑话的纸条，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明天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请你。”铁寒看着她，认真补充，“请客的钱我出。”
林霜愣了愣，随即笑开：“好。”
铁寒起身往院外走，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林霜轻轻的声音：“铁寒，谢谢你。”
他脚步没停，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不用谢，是叶时落让我来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霜坐在月光下，把袖袋里的纸条一张一张掏出来展开，叶时落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楚。
还有一张写着一个笑话——
“有一天，一颗丹药问另一颗丹药：‘你为什么这么苦？’另一颗丹药说：‘因为我是药啊，药不苦，谁吃？’”
最后那张冷笑话她看了两遍，明明一点都不好笑，她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风刮过院中的青竹，沙沙响，她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