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浑身是伤赶回宗门大殿时，殿内灯火亮得晃眼。
清玄真人坐在主位上捻着胡须，陆砚站在他身侧，苏棠、林霜他们几个早回来了，齐刷刷站在大殿一侧。
苏棠胳膊上缠着白布条，林霜的裙摆沾着半片发黑的血渍。
南风晏左手虎口裂了道深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他却跟没事人似的，嘴角还挂着笑。
铁寒站得最远，短刀早就收进鞘里，黑袍上划开好几道大口子，血从布缝里渗出来，背却挺得像棵松。
陆砚扫了一圈，眉头拧得能夹住花生米，俊脸上满是不耐烦：“伤重的立刻去医舍，没破相的留下。
“叶时落，你过来。”
叶时落乖乖往前挪了两步。
她身上沾了不少灰，胳膊上划了道浅口子，青霜剑卷了刃，整个人却半点事没有。
陆砚绷紧的眉梢终于松了点：“说，酒楼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南风晏三言两语把遇袭的经过讲完，大殿里瞬间静了几秒。
清玄真人捻胡须的手顿了顿，没开口。
陆砚目光落在南风晏还在流血的虎口上，眉头又皱紧：“黑衣人用的什么功法？”
“摸不清路数，灵力波动半点儿没人界灵气的清透劲，全是魔界的浊气。”
南风晏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不少，“弟子怀疑是魔族死士。”
“我亲自去查。”陆砚立刻拱手请命。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站在后排的顾长宁：“你留在宗门坐镇，让长宁去。
“务必查清楚死士的来路，摸明白他们潜伏在人界的目的，要是真和魔族有关，半点儿线索都不能漏。”
顾长宁微微躬身，语气稳得没半分波澜：“是。”
掌门扫了眼底下站着的六个年轻人，语气放软了些：
“这次擅自出宗遇袭，念在你们没乱跑还护住了镇子百姓，就不罚了。下次再敢没令就下山，统统禁足三个月。”
六个人齐声应下：“是。”
掌门挥了挥手：“都下去，该上药的上药，该歇着的歇着。”
叶时落拖着步子回清寂峰时，月亮已经斜到了山边。
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正殿的门关得严实，沈昭夜还没从北境回来。
她站在老槐树下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半天，才走到石桌边坐下。
石桌上安安稳稳摆着块灰白色的石头，形状圆滚滚像颗小爱心，表面磨得滑溜溜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清瘦有力——
“落儿，我找到了。
等我回来，师父。”
叶时落把石头攥进手心，石头凉丝丝的，被她的手焐得很快泛起暖意。
她把石头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她不知道，这块石头是沈昭夜算准她出思过崖的前一天，连夜御剑赶回来偷偷放的。
他没敢推门进院子，就站在槐树下的月光里站了小半柱香，转头又连夜赶回了北境。
他怕多看她一眼，就狠不下心继续留在那边议事。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时落抬头，看见白子骞站在门槛边，月白色长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师叔？你怎么大半夜过来了？”
“听说你们遇袭，过来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白子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朝她伸手，“手伸过来，我把把脉。”
叶时落乖乖把手递过去。
他指尖搭在她脉搏上停了几秒，松开手就从袖里摸出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内服，一天三次一次一颗，外伤药我放你窗台上了。”
“谢谢师叔。”叶时落把瓷瓶攥进手里。
白子骞的目光扫过落在石桌上那块心形石头上，挑了挑眉：“你师父大半夜摸回来送的？”
“嗯，他在北境挑的特产石头。”
“他倒是会挑，比我上次给你带的鱼干还懂讨喜。”白子骞把目光从石头上挪开，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月光落在他脸上，往日里懒懒散散的神色淡了不少，眼底飘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师叔。”
“嗯？”
“上次宗门宴你上台唱歌，比我唱得好听一百倍，你明明说只对口型的！”
白子骞指尖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扯谎：“我忘了，没这回事。”
“你骗人，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接话，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脚，丢下一句：
“下次宗门演戏找别人，我年纪大了，演不动陪衬的戏码了。”
叶时落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
她挠了挠头，师叔这是哪不高兴了？明明看着比沈昭夜还年轻，哪就老了？
顾长宁连着查了三天线索。
第一天去酒楼，大门贴着新封的封条，朱砂印还红得鲜亮。
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大堂桌椅东倒西歪，碎瓷片撒了一地，说书人的高台塌了半边。
那把画着凤凰的折扇被踩得稀碎，只剩扇骨还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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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捡起扇骨对着光看，上面的划痕细而深，根本不是踩出来的，是被薄刃剑精准划出来的。
他掏出白布把扇骨包好塞进袖袋，又蹲在楼梯口沾了点干发黑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血腥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那是魔界浊气特有的味道。
第二天他顺着黑衣人逃走的痕迹追进后山，脚印和被踩断的树枝一路引着他走到山腰的隐蔽山洞。
洞里留着烧完的灰烬，他用树枝扒拉半天，找出半片没烧透的碎纸片，上面只剩半行残字，末尾清清楚楚印着个“北”字。
第三天他谁也没通知，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木簪随便挽了头发，活像个云游的穷书生。
从云野宗山门一路走到北境地界，整整飞了一天，黄昏时踏进了北境最南边的小镇。
镇上冷冷清清，大半店铺都关着门，只剩街角一家客栈还亮着暖黄的灯。
他走进去要了间最便宜的上房，点了一碗素面一壶凉茶，慢悠悠吃完，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窗边，把那根扇骨和半片碎纸片掏出来对着月光看。
人界的剑刃普遍偏厚，划不出这么细的深痕，只有魔界那种薄如蝉翼的剑，才能在扇骨上留下这样的印子。
纸片上的“北”字，指向的分明就是天衡宗设在北境的要塞。
他站起来推开窗，北境的风裹着沙粒吹进来，把他灰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他盯着那片昏暗看了好半天，转身铺开信纸磨墨，一笔一划写得稳得离谱：
“掌门师父亲启：酒楼遇袭一事已查明，行凶者为魔族死士，所用兵刃与灵力特征均指向魔界。
现有线索直指北境天衡宗要塞，弟子即刻深入调查，请宗门速派人手接应。
此事事关重大，烦请知会天衡宗一同设防。弟子顾长宁谨上。”
封好信盖上云野宗的专属印鉴，他下楼把信交给掌柜，特意叮嘱明天一早就快马送到云野宗。
掌柜看见信封上的印记，脸瞬间白了，连连点头说绝对误不了事。
顾长宁转身回房，和衣躺下，剑就靠在床头，伸手就能摸到。他闭着眼，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风刮得更凶了。
北境魔域的议事厅里，魅离站在半间屋子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根细长竹枝，竹枝尖点在沙盘的要塞位置上。
“风饕。”
穿暗红色铠甲的高大男人从沙盘左侧走出来，头盔遮了半张脸，露出的深褐色眼睛：“属下在。”
“北境要塞的兵力部署摸清楚了？”
“摸得明明白白。”
风饕展开手里的兽皮地图，上面把城墙高度、箭楼位置、兵营粮仓标得一清二楚。
“天衡宗驻兵三千，五百个筑基期修士，护山大阵要八个金丹修士同时催动，阵眼就在议事堂地下，压着他们的镇宗灵玉。”
魅离竹枝尖轻轻点在要塞中心位置，低声重复：“镇宗灵玉。”
“雪虐。”
穿银白色长袍的瘦削身影从右侧走出来，银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像常年不沾阳光的雪，浅灰色的眼睛清冷无波：
“属下在。”
“峡谷的巡逻路线，空档算准了？”
“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半盏茶时间，峡谷防御完全空挡。”
雪虐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冰面，“时间掐准了，半盏茶足够穿过去。”
“霜残。”
脸上横跨一道长疤的短打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没半点多余装饰，黑得像融进夜色里：“在。”
“要塞粮仓，你能点着不？”
霜残扫了眼沙盘上粮仓的标记，语气没半分起伏：“能，挑守卫最少的雨夜动手，一把火连粮带囤全烧干净。”
魅离竹枝在指尖转了一圈：“三天后刚好有小雨，不大，够你放火不被人发现。”
“雾灭。”
裹着墨绿色绣雾纹长袍的身影从角落飘出来，脚步轻得像猫踩落叶，深绿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在。”
“后山瀑布后面的密道，找着了？”
“找着了，水帘挡着入口，密道直通议事堂，离镇宗灵玉不到百步。”
雾灭声音轻得像从水底飘上来，“门上的天锁阵，给我半个时辰就能解开。”
魅离把竹枝往沙盘上一放，转过身看着面前站着的黑风四使，四个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魔界最强战力。
“三天后雨夜，按计划来。霜残烧粮仓乱他们阵脚，雪虐卡准时间占下峡谷通道，风饕带人正面佯攻，雾灭走密道取镇宗灵玉。”
风饕皱了皱眉，往前半步：“魅离大人，这事魔尊大人知道吗？”
魅离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四个人却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魔尊大人对混沌通道没兴趣，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魔界，集齐七块灵玉就能打开混沌通道，这事我必须替他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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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饕沉默几秒，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魅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半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四个人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散在空旷的议事厅里。
只剩魅离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盯着那块标记着“镇宗灵玉”的位置，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十二年前的画面“唰”地撞进脑子里。
那天北境的雪大得能把人埋了，风像把开了刃的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被仙门追兵堵在雪原深处，灵力耗尽，浑身是伤跪在雪地里，淌出来的血把脚边的白雪染成刺目的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这次铁定要冻毙在雪堆里，连闭眼等死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下一秒，暗红色的袍角忽然落在他眼前。
祁玄烬就站在他面前，黑发被狂风掀得满天飞，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扫了他一眼，像打量只困在雪坑里的小兽，语气散漫得很：
“你这双眼睛长得不错。”
他朝魅离伸出手，指尖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沫。
魅离盯着那只手，僵在原地没敢动。
祁玄烬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挑了挑眉，作势转身就要走：
“不跟本尊走是吧？行，那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喂狼。”
他刚迈出一步，魅离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绣着金线的暗红袍角。
料子滑溜溜的，像抓不住的流水，他却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半点不肯松。
祁玄烬低头扫了眼他攥得死紧的手，忽然笑了，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既然跟本尊走，以后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半条命都不能随便丢在这种破雪地里。”
魅离指尖猛地收紧，把那片带着暖意的袍角攥得更牢。
思绪猛地收回来，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方占了半间屋子的沙盘。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标着“北境要塞”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偷听了去：
“魔尊大人，您不想拿的天下，我替您拿回来。”
他转身踏出议事厅，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慢慢飘远，最后全被卷着沙尘的风声吞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