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山风刮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把叶时落吹得重见天日。
她站在山路口，深吸一大口新鲜空气。
竹叶的清香味，雨后泥土的潮味，远处食堂飘来的烤鸭香，混在一起往肺里钻。
她张开胳膊，恨不得把整座宗门的烟火气全抱进怀里。
忽然反应过来身边少了点动静，平时总扑上来蹭她脸的小灰不在。
哦对，那家伙在魔界被祁玄烬养着，顿顿有灵果喂，指定饿不死。
她撇撇嘴，才不是想它，就一丢丢。
“叶时落！”
一道鹅黄色的人影从石板路尽头“嗖”地冲过来，像颗小炮弹直接撞进她怀里，勒得她差点背过气。
苏棠眼眶红得像兔子，噼里啪啦往外倒苦水：“你可算出来了！我这一个月快憋疯了！食堂的烤鸭我一个人吃不完，新买的话本看完没人吐槽。
“林霜天天抱着书不理我，南风晏练符练得走火入魔，铁寒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谢长珩连理我都嫌浪费时间！
“我昨天都打算去后山跟灵鹤唠嗑了！”
叶时落拍她后背顺气，憋笑：“灵鹤搭理你没？”
“它啄我手里的瓜子！”
叶时落当场笑出了声。
林霜提着淡青色的裙摆从后面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压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出来了就好。”
南风晏从竹林后转出来，指尖转着张金光闪闪的符纸，活像捏了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
他上下扫了叶时落一圈，挑眉乐了：“哟，瘦了一圈，思过崖的饭是喂兔子的？”
“风刮多了，人都吹成干菜了。”
“风还能把人吹瘦？”
南风晏把符纸往袖里一塞，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风刮得灰尘糊你一脸，一层灰下去可不就显胖？”
叶时落抬脚就往他鞋面上踩，他笑着跳开，抬手往山下方向指：“别闹，酒楼早就订好了，铁寒和谢长珩早半个时辰就等开席了。”
不远处松树下，铁寒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短刀斜斜挂在腰侧，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响，看见她出来，只抬手淡淡点了下头。
叶时落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更远处的石阶上，谢长珩背对着她站着，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脊背挺得像棵笔直的青松。
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瞬，没多停留，却悄悄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苏棠攥着叶时落的手往山下冲，跑得裙摆都飘起来：“走走走！今天不醉不归！谁提《清心咒》谁是小狗！
“陆砚那家伙今天在掌门殿当值，绝对抓不到我们！”
叶时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差点摔个跟头，林霜跟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
南风晏走在最后面晃悠，铁寒从松树下出来跟他并排走。
谢长珩依旧落在最后，慢悠悠的，像独自出来散步，实则把周围所有动静都扫进了眼里。
山下镇子的酒楼闹哄哄的。
一推门，说书人亮堂的嗓门直接砸过来，满大堂坐满了穿长袍的修士、背剑的侠客，挑担子的货郎和抱着娃唠嗑的妇人挤在一桌，烟火气直往人脸上扑。
说书人站在高台子上，手里折扇“啪”地一合，扇面上画的金凤凰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诸位有所不知！当年魔尊年方二十，单枪匹马挑了北境三座仙门要塞！
那合体期的门主手持上古神剑站在城墙上喊魔头休狂，结果魔尊只轻飘飘吐了一个字——滚！
那门主直接从十八级台阶上滚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连剑都扔了就往回跑！”
台下哄堂大笑，拍桌子的、吹口哨的闹成一片。
几个人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竹帘把大堂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苏棠笑得直接趴在桌上拍桌子：“滚十八级台阶？这说书人编得也太离谱了，当人家是滚地葫芦呢！”
“离谱是离谱，但单枪匹马挑三座要塞是真事，宗门史料里记着的。”
南风晏靠在椅背上转花生米，指尖一弹就精准扔进嘴里，嚼得咔哒响。
铁寒坐在窗边盯着街面，端着茶杯半天没动一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长珩坐在最角落，剑靠在椅背边，捧着杯白水慢悠悠喝，半点儿热闹都不凑。
林霜安安静静坐在苏棠身边，剥花生剥得仔细，花生仁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碟子里。
说书人折扇又“唰”地展开，声音拖得老长：“更绝的是，这位魔尊生得一副绝世容颜，每天晨起必要对着镜子梳妆一个时辰，掉一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
有回全军列阵等着出征，他在帐子里磨磨蹭蹭半个时辰没出来，将士们进去一看，魔尊正对着铜镜皱眉头，说今日眉形画歪了，没法上阵杀敌！”
台下笑声快掀翻屋顶，有个大嗓门汉子拍着桌子喊：“合着这魔尊是个爱臭美的主？到底是男是女啊？”
说书人摇着折扇笑而不答。
叶时落端着茶杯差点笑呛到，这不就是祁玄烬本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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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在魔界亲眼看见他对着镜子挑眉笔挑了半个时辰，还仰着下巴跟她说“本尊天生丽质，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
“你笑啥呢，笑得这么贼？”苏棠凑过来戳她胳膊。
“没啥，就觉得这魔尊挺有意思，杀人不耽误爱美。”
南风晏抬眼扫她，嘴角挑着点玩味：“你倒是对魔尊了解得很。”
叶时落心里一虚，赶紧喝口茶压惊：“都是听云游的朋友说的，我哪能见过魔尊啊。”
苏棠没多想，抓着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你们说魔尊真长那么好看？见过他的人全死了，连个画像都没留下来。”
“见过的人都没活着回来，谁知道长啥样。”南风晏又抛了颗花生米进嘴，“猜的，指定丑得见不得人。”
叶时落低头喝茶偷偷乐，心想祁玄烬长得那叫一个张扬耀眼，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冰川里的宝石。
笑起来活像偷到鱼的猫，哪是丑了，是好看得能晃瞎人眼。
她想得入神，没发现角落里的谢长珩早就放下了水杯，目光落在她翘起来的嘴角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移开。
说书人唾沫横飞接着讲魔尊一剑劈开山的传奇，苏棠听得眼睛都不眨，南风晏听得频频摇头。
铁寒依旧面无表情盯着街面，林霜剥完一整碟花生，轻轻推到叶时落面前。
“谢谢。”叶时落捏起一颗扔进嘴里，脆香。
林霜没说话，指尖又捏起一颗花生，低头慢慢剥，嘴角那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你今天怎么一直偷偷笑？”叶时落戳了戳她胳膊。
林霜指尖顿了顿，耳尖瞬间红了一片，头埋得更低，继续剥花生，半句话不肯说。
南风晏探过头来，压着声音坏笑：“她哪是笑，这是在想铁寒呢，她一想铁寒就闷头剥花生，上次剥了整整三斤，全给了后山灵鹤当零嘴。”
这话声音不大，可以铁寒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没转头，露在头发外面的那只耳朵，“唰”地红透了。
林霜脸瞬间红了，把整碟花生全扣在南风晏面前，声音平得像一潭水：
“堵不上你的嘴就全给你吃，吃完别跟我说话。”
南风晏笑得直抖，抓着花生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嚼得欢。
叶时落看着俩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轻轻颤着的红线，憋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响，凳子翻了、碗碟碎了，尖叫声乱哄哄炸成一片。
叶时落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往下看。
几十个蒙脸黑衣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手持长剑见人就砍，灵力里裹着明显的魔界浊气，根本不是普通山匪。
说书人从高台上摔下来，折扇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碎，几个拔剑抵抗的修士没过三招就被砍倒在地。
“是冲着我们来的。”
南风晏收起了嬉皮笑脸，从袖里掏出一沓金光闪闪的符纸，指尖转了一圈，“这帮人是冲着云野宗弟子来的，训练得比宗门死士还狠。”
铁寒“唰”地抽出短刀，侧身贴在雅间门后，目光从门缝扫出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长珩拔剑出鞘，冷光映在他脸上，转头扫了叶时落一眼，语气稳得像山涧的石头：“跟紧我，别乱跑。”
林霜和苏棠同时拔出剑，一左一右守在窗口边。
叶时落也拔出自己的青霜剑，剑刃上还留着她在思过崖砍硬树枝砍出来的小卷边，她用指尖蹭了蹭，没蹭掉。
“你剑刃卷了？”南风晏瞥了一眼。
“思过崖的枯枝太硬，砍树砍的。”
“你怕不是砍到铁树了。”
俩人没拌完嘴，黑衣人已经踹开楼梯口的门冲了上来。
铁寒第一个迎上去，短刀划出一道冷弧，直接磕飞最前面那人的长剑，火花溅起来老高。
南风晏甩手一张符纸炸开，金光直接把楼梯口堵死，冲上来的黑衣人被震得滚下去好几个。
“分头撤！”南风晏喊了一声。
苏棠拽着林霜从东边窗户翻出去，剑光一闪就扎进了暗处。
南风晏跟铁寒往西边门冲，符光和刀光缠在一起，逼退围过来的黑衣人。
谢长珩攥住叶时落的手腕，转身往酒楼后门跑：“走。”
叶时落被他拽着往前冲，穿过碎木头乱飞的后门，钻进了窄窄的小巷里。
俩人刚跑没几步，前后巷口瞬间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叶时落攥着卷刃的青霜剑，手心全是汗：“谢师兄，我剑刃卷了，怕是不好使……”
“能用。”
谢长珩声音稳得没半分波澜，“不用砍，用刺。灌注灵力，剑尖比完好的剑刃还利。”
叶时落深吸一口气，灵力顺着手臂往剑身上涌，淡青色的光顺着卷边的刃口流出来，像条发光的小蛇。
黑衣人举着剑冲上来。
谢长珩迎上去，剑快得只剩道冷光，每一剑都精准挑飞对方的武器，剑尖停在他们肩膀前一寸，稳得连晃都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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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扫了叶时落一眼：“刺。”
叶时落攥着剑往前冲，剑尖精准扎进最前面那人的肩膀，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不杀？”她喘着气问。
“都是听命行事的死士，杀不完。”
谢长珩反手挑飞从侧面刺过来的剑，袖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慢慢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衣人越逼越近，俩人被堵到了巷子尽头的高墙下。
叶时落咬着唇，怪自己修练偷懒，不然也不至于要谢长珩一个人护着她。
谢长珩忽然往后伸手，反手握住她的手，凉丝丝的指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只说了两个字：
“别怕。”
松开手他转身继续往前站，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把她完完整整挡在身后。
他迎着十几个黑衣人往前走，半步都没退，剑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剑都精准刺穿他们同一个位置的肩膀，血顺着剑刃往下滴。
他衣袍上划开的口子越来越多，却连脚步都没晃一下。
一个黑衣人绕到侧面，剑直往叶时落心口刺。
谢长珩来不及转身，反手一剑挡开，胳膊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
叶时落立刻冲上去，一剑刺穿那人的小臂，动作干脆得半点没犹豫。
谢长珩偏头看她，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不错。”
“你教得好。”
黑衣人又一窝蜂往上冲，巷口忽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像条银白色的瀑布直接灌进来，冲得所有黑衣人东倒西歪。
顾长宁站在光里，淡蓝色长袍配着白玉簪，手里摊开一本古籍，书页上的文字泛着银光。
光流淌过的地方，黑衣人手里的剑全被卷走，地上结了层薄霜。
那帮死士看见他的脸，跟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转身就跑，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瞬间静下来，只剩满地断剑碎渣，月光铺在石板路上，照得谢长珩袖口的血痕格外显眼。
“没事吧？”顾长宁合上书走过来，目光扫过谢长珩渗血的胳膊。
“皮外伤。”
顾长宁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慢悠悠的。
三个人踩着月光往宗门方向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沙沙的脚步声落在空巷里，像风吹过竹林的动静。
叶时落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俩人的背影，攥了攥手里还泛着淡青光的卷刃青霜剑。
心里叹道，谢师兄的剑术好厉害啊！
还有那些黑衣人看样子很怕顾师兄，难不成是被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