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北走了大约两里地，找到了那只石肤蜥蜴。
那家伙正趴在一片低洼地带的正中央晒太阳——虽然叶时落不知道试炼场里有没有太阳，但那家伙确实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四仰八叉地趴在那里，肚皮贴在地上，长长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身后。
石肤蜥蜴比她想象中更大。手抄本上说它“体型中等”，但这个“中等”是以修士的标准来衡量的。
在叶时落眼里，这家伙至少有她三个那么长，一个半那么宽，趴在那里像一辆小型轿车。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和裂纹，看起来真的像一块会动的石头。它的眼睛很小，是暗黄色的，此刻半睁半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好大……”许小年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嘘——”叶时落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蜥蜴，“别出声。”
“叶时落，”铁寒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当诱饵？”
“确定。”叶时落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她的手——那只握着符文薄片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才不怕呢。她才不怕。
好吧，她其实有点怕。
那只蜥蜴的嘴如果张开了，大概能一口吞掉她半个身体。
它的牙齿——她能看到几颗从嘴角露出来的牙齿——又尖又长，像一排弯曲的钉子。
被那东西咬一口，她大概就不用担心什么试炼场、什么攻略任务了，直接原地投胎。
但她是师姐。师姐不能怕。
“你们听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其实她的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我走过去引它张嘴。它一开口，铁寒你就从侧面冲上去，往它嘴里打。赵小鱼你在后面策应，如果铁寒没打中，你就补一刀。许小年——”
她转头看向许小年。
“你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别过来。如果出了意外，你就跑。别管我们，跑。”
“叶师姐——”
“听我的。”
她不等许小年说完，就转身朝那只石肤蜥蜴走过去了。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她心里其实在打鼓——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锣打鼓。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符文薄片都快被她攥出水来了。
“别怕别怕别怕……”她在心里默念，“你是最厉害的……你是最聪明的……你连孙平都唬住了，还怕一只大蜥蜴？”
石肤蜥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叶时落停下来，和它对视。
“嗨——”她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呀。”
石肤蜥蜴没动。它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你不饿吗？”叶时落往前挪了一小步，“你不饿的话我走了啊——”
她作势要转身。
石肤蜥蜴动了。
它的身体忽然从趴伏的状态弹起来——速度比叶时落想象中快得多。手抄本上说它“速度慢”，但那是以妖兽的标准来衡量的。
对于叶时落这个灵力不到九的小菜鸟来说，它的速度快得像一辆突然加速的卡车。
那张巨大的嘴张开了——
叶时落看到了它的口腔内部。暗红色的、湿润的、布满了倒刺的肉壁，和那一排一排的、像钉板一样的牙齿。
口腔深处是黑洞洞的喉咙，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铁寒——！”她大喊一声，同时身体往旁边一扑。
她的动作不算漂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去的，左肩着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粗粝的石头划破了她的袖子和手臂上的皮肤。
但她的目的达到了——石肤蜥蜴的嘴朝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咬下去，咬了个空，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巨响。
铁寒从侧面冲了上来。
他的腿还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的刀很快。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精准地刺入石肤蜥蜴张开的口腔——
“噗”的一声，刀尖没入柔软的肉壁。
石肤蜥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
“小心尾巴！”叶时落趴在地上大喊。
铁寒来不及躲，被尾巴扫到了侧腰，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铁寒！”赵小鱼冲了上去。
石肤蜥蜴的嘴里插着短刀，鲜血从嘴角涌出来，但它没有死。
它扭动着身体，朝着铁寒摔落的方向爬过去，嘴里的短刀随着它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别过来——！”铁寒试图站起来，但腰被扫的那一下太重了，他撑着地面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赵小鱼拔出自己的剑——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乙字号弟子的标配——挡在铁寒面前，剑尖对着石肤蜥蜴。
但她的剑太短了，石肤蜥蜴的皮又太硬，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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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左手臂上划了好几道血痕，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没有时间去管那些。
她看了一眼石肤蜥蜴——它的嘴还张着，因为疼痛而张得比之前更大。短刀插在它口腔的上颚部位，刀柄露在外面，随着它的挣扎一晃一晃的。
它的弱点在口腔内部。
但铁寒的刀已经在里面了，它还没死。说明只是刺入还不够——需要刺得更深，更深，深到它的脑子里。
叶时落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跑了。
不是往后跑——是往前跑。朝着那只张着嘴、流着血、正在疯狂扭动的石肤蜥蜴跑过去。
“叶时落你干什么——！”赵小鱼尖叫起来。
叶时落没有回答。她跑到石肤蜥蜴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它嘴里喷出来的腥臭气息——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没有去拔刀。她把手伸进了石肤蜥蜴的嘴里。
“你疯了——！！”赵小鱼的尖叫声在荒原上回荡。
叶时落的手穿过那些倒刺——倒刺划破了她的手指、手背、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指摸到了刀柄，握住了，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短刀往里推。
不是刺，是推。沿着上颚的弧度，往深处推，往那个她猜测是大脑的位置推。
石肤蜥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的眼睛——那双暗黄色的、冷漠的、像石头一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灰暗、空洞、死寂。
然后它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座坍塌的石堆，轰然倒地。
叶时落的手还插在它的嘴里。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拔出来——动作太快，倒刺又在她手背上划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石肤蜥蜴的。
“我的手——”她眨了眨眼，看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好疼……”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晕倒，就是——坐下来了。腿软了。
“叶时落！叶时落！”赵小鱼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到那些伤口的时候，脸色都白了，“你的手——你的手——”
“疼。”叶时落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不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她才不哭呢。被一只大蜥蜴咬了几口就哭，多丢人。
“你疯了吗你！你把手伸到它嘴里去！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赵小鱼的声音又尖又急，一边骂一边从自己衣服上撕布条给她包扎。
“我知道啊。”叶时落小声说，“但它的弱点在嘴里嘛……铁寒的刀不够深，我就帮了一把……”
“帮了一把？！你管这叫帮了一把？！”赵小鱼气得想打她，但看到她满手的血又下不去手，“你差点连手都不要了你知道吗！”
“可是它死了呀。”叶时落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石肤蜥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似的得意，“我们赢了。”
铁寒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死去的石肤蜥蜴，又看了看叶时落那双被包得像粽子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把手伸到妖兽嘴里。”
“可是——”
“不许。”
铁寒的语气很重，重到叶时落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这个高大的、沉默的、总是笑呵呵的男人，此刻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哦。”她乖乖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许小年从远处跑过来，看到叶时落满手的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叶师姐！你的手！你没事吧！你不能死啊叶师姐！”
“我没死！”叶时落哭笑不得，“就是被划了几道口子，又不是什么大伤。你哭什么呀——”
“我……我害怕……”许小年抽抽噎噎的。
“怕什么呀，我不是好好的吗？”叶时落用包着布条的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许小年被拍得愣住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可是你受伤了——”
“皮外伤而已。”叶时落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红红的一片，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
她皱了皱鼻子，“嗯……看起来是有点严重，但其实不深的。我是医师，我说了算。”
赵小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是医师，你倒是先给自己治治啊。”
“我又没有药……”叶时落嘟了嘟嘴，“等出去再说吧。先把这个大家伙处理了。”
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石肤蜥蜴。
按照试炼场的规则，杀死妖兽之后，需要在妖兽的尸体上提取“灵核”——一种凝聚了妖兽灵力的核心物质，形状像一颗不规则的珠子，颜色因妖兽的种类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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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核是功绩点的凭证，出去之后上交，根据灵核的大小和品质来换算成功绩点。
铁寒用短刀——从石肤蜥蜴嘴里拔出来的，擦干净了——剖开蜥蜴的腹部，在胸腔的位置找到了灵核。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的珠子，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不错，”铁寒把灵核递给叶时落，“品质中等偏上。这一颗大概能换三到四个功绩点。”
叶时落接过灵核，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灰白色的珠子在她染血的掌心里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才三四个点？”她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我们差点被它吃了才换三四个点？”
“第一次嘛，后面会越来越好的。”赵小鱼安慰她。
“那当然。”叶时落把灵核塞进布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她的衣服已经很脏了，但拍土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拍不舒服，“我们接下来去找更大的。”
“你的手——”
“手没事。”她把包着布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一脸不在乎，“一点小伤，死不了。”
其实疼得要命。
但她才不会说出来呢。
试炼场的第二天，叶时落和她的队伍一共杀了三只妖兽。
除了早上的那只石肤蜥蜴之外，下午又在荒原上遇到了一只落单的灰甲狼和一只血瞳蝠。
灰甲狼是铁寒和赵小鱼合力杀的——叶时落本来想帮忙，但铁寒用那种“你敢过来试试”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她就乖乖地站在旁边当观众了。
血瞳蝠是在傍晚的时候遇到的，那家伙从一块岩石后面飞出来，差点撞到许小年的脸上，把许小年吓得哇哇大叫。叶时落反应快，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她没想到自己准头这么好，石头正中血瞳蝠的翅膀，把它打落在地上。铁寒上去补了一刀。
三只妖兽，三颗灵核。加上早上的那颗，一共四颗。
叶时落把四颗灵核并排放在掌心里，灰白色的、暗灰色的、深紫色的、浅灰色的，四颗小珠子挤在一起，发出不同颜色的微光。
“好看。”她说，眼睛亮亮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赵小鱼嫌弃地说，“不就是几颗破珠子吗？”
“你不懂。”叶时落把灵核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里，拍了拍，“这是我们的战利品。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当然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有好几道灰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土和血，但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小孩子。
铁寒看着她，忽然别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天快黑了。回岩石群。”
“好——”叶时落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家。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她说，声音清脆响亮，“明天我们继续！争取杀五只！”
“五只也太多了吧——”许小年哀嚎。
“那就四只！”
“三只行不行……”
“不行！四只！”叶时落叉着腰，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我们要做试炼场里功绩点最高的队伍！等出去之后，让孙平那个家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赵小鱼在后面摇了摇头，小声说：“这个人，真的是……昨天还在害怕，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不好吗？”铁寒问。
“好啊。”赵小鱼笑了笑，“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