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德身为父亲对儿子的观察常常是在暗处。他见儿子被学校撵回了家里以后，在家里就很少见到他的人影。除了偶尔他还去工人文化宫篮球场打打篮球，偶尔也听说和人打架什么的，别的就不知道儿子在干什么了。也很少见有他的同学们来找他玩的。身为父亲，他不能漠视对儿子的失控，后来就发现他是谈恋爱了，把心思都花在了那个女同学身上。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显然现在就谈恋爱，对一个还没有完成学业的学生而言还为时过早。他以后的路怎么走还不知道，就先谈上了恋爱，这是不是有些不是时候。
苏长德对妻子说：“可他高中还没有上，还得去上学。现在就谈恋爱以后上学怎么办？”
徐惠珍回答丈夫：“现在的事谁说得准。谁知道还让不让他们上学了。”
“他们高中都没读呢，不让他们上学，让他们干什么？”苏长德觉得孩子们还是得上学的。对一个八级技工来说非常清楚文化知识的重要性。
妻子无奈道：“这谁知道。已经耽误两年了，现在还没个说法，一个个像个游神野鬼似的一天到晚没有个事做……他能谈谈恋爱，起码拴住了他的心。”
“谈恋爱不是小事，得对人家女孩负责。”他有些让步：“我听人讲，这个女孩很可怜。他父亲原来是上海的大学教授，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了这里。她跟着她父亲，爷俩相依为命。前两年他父亲在鸿胪寺被人给活活打死了。人们传的天阙拦路的那个拦车鬼就是她的父亲。现在她还住在红光中学分给她父亲的屋子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听说一天到晚泪水洗面，很是可怜。咱又帮不上什么忙，解放要真是和人家谈恋爱，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惠珍一听，也不由担心了起来，显然有关尸体拦车的事她也听说过的。她怯怯地问丈夫：“原来她是那个冤鬼的女儿？”
苏长德满不在乎：“哪来的的冤鬼。都是瞎传的。”
“可我听人说是真的。公安局都去人了。说那个鬼头一天就死了，他的尸体跑了几十里，跑到了天阙的路口，拦住了要去砸天阙大佛的车。要不是他，天阙就像鸿胪寺一样被砸了。”她向丈夫讲着她听来的事情。
苏长德也听人讲过，但他不相信就告诉妻子：“尸体怎么会跑。这都是有人在捣鬼。只是这个姓勾的老师死得好冤。从这件事看，他倒像是个好人。他这样的人，教出的闺女要说也不会差。可就是这事有些让人担心，解放要是……唉……算了。想着就头疼。”他不想再说下去。
徐惠珍接着说道：“既然现在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人家姑娘一个人在天邑也挺难的。我们当家长的，不能这样知道装作不知道，不太不厚道了。”
“那你说怎么办？”苏长德征求妻子的意见。
徐惠珍回答：“要不哪天让解放把她带到家里来。我们看看姑姑到底怎么样。如果真像那么会事，那就得像你说的对人家姑娘负起责来，不能伤了人家姑娘。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咱就不能再把人家当外人。一个姑娘家家的独自在天邑连个亲戚都没有，既然解放要和人家好，我们也不能不管不问，这样太不像话了。”
苏长德想了想：“也行。就按你说的，哪天让这姑娘来家里见一见再说……”
苏解放因为有了勾妍梅，在那短暂的生命空档期，他并没有感觉到孤独和无所事事。恋爱的陶醉足可以让他们有别于其他的同学。那天一家人都在吃饭，当父亲的就问儿子：“解放。现在你们不去学校了，闲在家里年轻人好惹事，这我可以理解。可打架斗殴总让去派出所领人这总不是什么好事吧？你一天到晚都不沾家。除了打球、打架，你还干什么？”
苏长德是非常认真地在问儿子，苏解放的弟弟苏建设却忍不住偷偷地笑。苏长德见二儿子在笑，就没好气地斥问二儿子：“你笑什么？没一点正型！”
苏建设还没有回答父亲，女儿苏丽娜说话了：“爸。你也太官僚了吧。”
苏长德不知道自己哪里官僚了，就问女儿：“我哪里官僚了？”
苏丽娜说：“我大哥干的事可多了。你以为就会打球，打架。他在谈恋爱……”
苏解放用筷子敲妹妹一下：“就你多嘴！”
苏长德听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又问苏解放：“是真的吗？”
“你别听他们胡说。没有……”苏解放低着头自我掩饰。
苏建设是弟弟，就火上浇油：“哥。你就向爸妈交代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解放瞪弟弟一眼训道：“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苏长德态度很认真，还在逼问着儿子：“你自己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解放就不想再隐瞒了，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点了点头，承认是真的。
苏长德看看儿子，觉得儿子已经是大人了，站在那里个子比他还高。尽管儿子的事，苏长德夫妇已经知道，只是儿子没说他们也就不好问。年轻人的事不确定的因素太多，说不定在一块玩几天，不想玩了就又散了。可他们儿子谈的对象，似乎不能这样轻率地对待。因为这个姑娘不比别人，她太可怜。要真谈了就得对人家负起责来。为此他们作做家长的就不能视而不见，不管不问，由着年轻人胡来。既然要对人家女孩负起责任来，那就得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件事才行。苏长德看看妻子，转头对儿子解放说道：“我们听说人家女孩就一个人在天邑。她父亲是你们的老师，是个大右派已经死了。这些事你可要想好，别两个人谈一阵你又后悔，不要人家了。那你让人家怎么办。这姑娘太可怜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既然你决定和人家好了，就得好好照顾人家，不能再有什么闪失。”苏长德是认真对儿子说的，像他干了一辈子的钳工一样，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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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解放点点头：“我知道。“
苏长德看看大儿子，知道儿子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就对儿子直接说：“哪天带她来家里吃个饭。别让人家觉得，家里的大人不懂事。”
苏解放没再说什么，也没有推辞，又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勾妍梅如果说她以前和苏解放只是心心相印的知交。在那青春的岁月里，他们都真真切切地幻想过自己的另一半就是对方，但他们都还没有想过走进对方的世界去拥有对方。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勾妍梅自从与苏解放有过了初吻之后，才彻底地认为苏解放就是她的未来，她的全部，甚至是她的生命。不管是在她的生活里，还是在她的生命里，都不能没有苏解放。而苏解放和勾妍梅相比，浪漫的青春色彩并不是太让他眩目，个性决定他尽可能的不让理性缺位。他对勾妍梅的考虑，无疑勾妍梅的外形漂亮是每每都在打动着他的心。但勾妍梅除了身材与相貌漂亮之外，她落落大方的性格，博读慧中的内涵，与其他女同学们不同的思想境界等等，对他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如果说男人对女人有选择的话，仅漂亮是远远不够的。漂亮能征服的只能是人的原始欲望。但凡有思想的男人，对女人的要求都会是贪婪的。他们不仅要求女人的漂亮，还要求具有能与她的美丽相匹配的思想内涵。因为在男人的眼里，有内涵的女人才是完整的女人。只是漂亮的女人，可悦而不可处。对苏解放，勾妍梅是不可再遇的能让他内外入心的女人。他也知道，自己在勾妍梅心中同样有着无以替代的位置。但尽管如此，勾妍梅从来没有主动向苏解放提出过，想去见见他的家人。不管他们私地下的相处多么无间，但她似乎对未来没有谋划，对苏解放也没有目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她并不去考虑，更不担忧。在她看来，拥有了今天就是全部。那些为明天而赌的人都是无知的。因为谁都无法活在明天里。所有的幸福与苦难，成功与失败，收获与付出……都只能在今天陪伴着你。勾妍梅明白这些，她只伴随着每天的朝阳升起向苏解放捧出自己一颗滚烫的心。至于其它。明天。未来……她不去想，更不要求。这也是苏解放不能不被她融化的原因。
红光中学的一切工作都处在无上级管理的状态。以前学校给勾天启分配的住房，勾天启虽不在了，但房子由他女儿勾妍梅住，没有谁敢把房子收回。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勾妍梅一个人，这里也就成了苏解放在离开学校后，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去的最多的地方。那里对两个年轻人就是天堂，辽阔得堪比宇宙。那天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只有一个人的勾妍梅家里，他们把门一关上，整个世界就成了他们的。在他们贪婪的亲吻过后，勾妍梅问苏解放：“今天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苏解放伸手拉住她，又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把她的身子揽在怀里，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说：“今天你不用做了。和我去我家吃饭。”
勾妍梅听了并没有惊讶，像是很顺理成章似地问苏解放：“给叔叔阿姨买些什么？对了。还有你弟弟妹妹。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礼物……”
苏解放摆手：“什么也不用买。你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见了你他们就会很高兴的。”
勾妍梅并没有听苏解放的话，她还在想着心事，一边问询：“叔叔喝酒吗？”
苏解放又拉住她：“我说了不用买。我爸不喝酒。”
“烟呢？”
“他也不抽烟。”
勾妍梅问：“阿姨呢。给阿姨买些什么……”
苏解放不等她再把话说完，就打断她：“我说了你不用买。你跟我回去就行了。”
勾妍梅仍在自说自的话：“要不买些点心吧，大家都能吃。”
苏解放了解勾妍梅，她第一次到他家里去见他的家人，是不会空着两手去的。在勾妍梅心里这不是俗套，而是最起码的礼貌。是对老人和平辈的尊重。
苏解放只好附和：“那你看吧。心意到就行，不要买多。”
勾妍梅匆匆梳理了下齐肩的短发，对着镜子把身上的衣服试着拉了下，感觉还行，就没再啰嗦，转身催着苏解放快走。苏解放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早呢。”
勾妍梅说：“我们得到上海市场去买点心。时间不早了。”
苏解放问：“跑那么远干什么？近处食品店里就有点心。”
勾妍梅回答：“那不行。上海市场有大三元的点心。纯正的上海风味。叔叔阿姨都是上海人，必须去那里买。”
苏解放知道他动摇不了勾妍梅的坚持，这反而使他愈发觉得勾妍梅的可爱。就站起身到了她的跟前，用双手抱住她的头，紧紧地把嘴对在她的嘴上，再一次深深地吻了起来。勾妍梅想试着推他，但她试图拒绝的力量，被苏解放的热吻一点点给融化了，最终转化成了她的配合和无比的亢奋。他们就那样吻着，深深的被吻着，任其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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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苏解放要带女朋友到家里来吃饭，苏长德尽管觉得儿子还是个学生，现在就谈朋友早了一点。但他知道了勾妍梅的身世后，感到这个闺女实在是可怜。在天邑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自己的儿子既然看上了人家姑娘，和人家谈起了恋爱，那就不能对不起人家，更不能亏待了人家。他在白铁盒子里找出家里的肉票，亲自去菜市场里买回了鱼、肉和时蔬。平时厨房的活都是妻子包了，他很少下厨做饭，但那天他心甘情愿地亲自要下厨，并让妻子给他打下手。
不年不节的很难见老八级苏长德下厨，因孩子多，平时家里更是很少有大鱼大肉的。邻居白嫂进到由三家合用的厨房里做饭时，见苏长德两口子都挤在里边忙活，不大的案子上摆满了菜，且鸡鱼肉蛋无所不有，还以为是他们家从上海来了亲戚。就笑着问了句：“来客人了。忙过来忙不过来？，要不要我帮忙……”白嫂知道没有客人来，谁家也不会不年不节的买肉买鱼。
大家合住在一起，平时谁家有事都会伸手相助。除了睡觉各进各的屋外，其他就和一家人一样。苏长德的妻子忙笑着和白嫂说：“今天让老吴做。我都插不上手，杂活都干完了。谢谢你……”
白嫂知道他们在天邑没有亲戚，今天这样隆重一定是上海老家来人了，随口问了句：“上海来客人了？”
徐惠珍回道：“没有。孩子的……”
她话还没说完，苏长德忙把话接过：“孩子他老师……”
白嫂听的不是太明白。心想现在孩子们学都不上了，还用这样破费地招待老师？可这是人家的事，她就不好再过问，说了声：“不用帮忙我就做饭了。老头子上二班。”
他们就这样说笑着，都挤在一个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苏长德知道儿子的这个女同学也是上海人，就特意做了几道自己认为还可以的上海本帮菜。因天邑处在北方，有些食材并不应手，他就因材定菜，做了红烧肉、黄焖栗子鸡、排骨年糕、清蒸鱼、扣三丝。苏长德自认为这几道菜是不好做的大菜，他怕妻子做不地道所以自己才亲自下厨。他把这几道菜做完了，又让妻子接着做了几道清淡素雅的辅菜，有糟茭白、咸菜炒青豆、青炒小白菜、番茄炒蛋。最后又做了一道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