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雪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她看见李明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她，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她没喊，只是把记录仪往前举了举，按了录制键。
李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偏过头，右眼那线暗红被灰光一衬，亮了一下。他看见沈清雪站在门槛外，脚已经迈了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对面那缕魂拽住了目光。那魂又朝他抬了抬手，掌心朝上，像在讨一样东西。
李明把摸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它要什么？”沈清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它要我留一样东西。”李明说，“留了，才能出去。”
那缕魂没有说话。它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半寸，掌心那枚木字从皮肤底下浮出来，暗红的光和门里透出来的一模一样。李明看着那枚木字，忽然明白它要什么。
它要一个归处，它在这扇门里守了一万年，等一个带着药骨和龙魂的人进来。可它不认人，只认心。它要他证明，门外还有让他想回去的东西。否则，这门关不上，它也散不掉，人会被留在这里，慢慢变成另一道石壁上的灰线。
李明转过头，他看着沈清雪，目光很稳。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她腕上那根光秃秃的红绳，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挂着三片铜锁。沈清雪懂了，她把记录仪往地上一放，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团在手心，朝他走过去。
狼王在井口外伏着，忽然站起身，喉咙里的呜咽停了。它竖起耳朵，听见井底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脚步以前在院子里经常听见，轻的那个脚步以前总跟在重的后面半步远。它把身子压低，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沈清雪走到李明身边，把红绳放在他手心里。她没问这是什么意思，也没说多余的话。李明接过红绳，把它缠在自己左手腕上，和那三片已经空了的铜锁旧痕贴在一起。然后他转向那缕魂，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腕上的红绳在灰光中显得极旧极暗。
“我的路在外面。”他说，“我的人也在外面。你等了我一万年，不是让我留在这里。是让我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那缕魂看着他的手腕，那根红绳没有光，也没有灵力。它只是一根旧绳子，被一个不是修行的人戴过，系过，解下来，又系回去。那缕魂慢慢收回手，掌心的木字暗了下去。它的轮廓开始变淡，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散进灰里。它最后看了李明一眼，目光里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
李明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清雪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有些发僵。他把她往身后一带，两个人同时跨出了门槛。身后的门在他们背后合拢，没有声音。
来时的路还在，石壁上那些灰线已经不再亮了，安安静静地贴在原处。李明没停，拉着沈清雪沿井道往上走。
沈清雪跟得很紧，手被他攥着。两人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只有呼吸和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响动。
走到一半时，头顶忽然落下一线灰白的光。
是月光。李明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更快了。狼王的耳朵先探到井口，然后是半个脑袋。它看见李明从井里冒出来，然后蹲在井沿上，把沈清雪从井里拉出来。
沈清雪坐在井圈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手上全是苔藓和石屑，裤腿撕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一半，眼镜歪在鼻梁上。李明站在她旁边，左手腕上缠着那根红绳，旧外衣的肩头沾满了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北坡上，天已经泛灰了。东方山脊线后面透出一层极薄的暖色，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狼王蹲在井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了眼，它累了。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红绳还在，只是颜色比之前更旧，像从谁家柜底翻出来的老物件。他把红绳解下来，重新系回沈清雪腕上，系了两圈，打了同样的死扣。沈清雪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腕上绕来绕去，没有动。
“回去吧。”李明说。
两个人从北坡上下来时，天光已经照到了村口的老槐树。
王德贵正站在树底下张望，看见他们，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
苏婉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远远地看了北坡方向一眼。然后她回屋端出一屉刚蒸好的馍，热气腾腾。
秦婉秋的电话又来了，王德贵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李明，说：“省城那边，陈志雄那根手指找到了。在他自己的骨灰盒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孙警督说，那根手指上刻了半枚木字，和他生前肋骨上那半枚一模一样。”
李明接过电话，听孙警督讲完。他没说太多，只问了句：“骨灰盒谁动过？”
孙警督说没有，从停尸房到殡仪馆，全程有人盯着。李明把电话还回去，望着北坡方向的天。天边那道暖色正在一点点扩开，把整个村子的屋顶都镀上一层金。
苍在识海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它给你留了一条路。那根手指还在，木字就还在。赤渊没死，只是它这次没打算让你一个人下去。”李明没接话。
苏婉把馍递过来时，手有些发抖。李明接过去直接咬了一口，面发得极好，又软又香。
随即他站在院子里，把那个馍慢慢吃完。然后他进屋拿了针袋，把刀别在腰后，又走出来。
沈清雪站在枣树下，看着他，没多问。她把记录仪从包里取出来，按了一下播放键。屏幕上只有一片灰，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她把屏幕转给李明看，李明看了一眼，然后他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道：“明天我去省城。陈志雄留了半枚木字，剩下那半枚，得找回来。”
沈清雪把记录仪收了起来：“我跟你去。”
李明没有回应便是默认，只把馍又掰了一半，递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