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雪在井边守到鸡叫之时，手上的红绳忽然断了。
绳子断得毫无征兆，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从中间割了一下。
三片铜锁落在她裙摆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滚进草叶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铜锁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刚从火里夹出来，可她指尖碰上去时，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井。
井口那两块青石板的碎渣不知什么时候碎得更细了，细得像碾过的炭末，风一吹，就散在坡上。
狼王浑身的毛都立着，从颈到尾，像条绷到极限的弦。它朝井里发出长嗥，一声接一声，短促而嘶哑，一声没落，又起一声。
北坡上没有别的声响，连草叶都不动，只有狼王的嗥叫在空气里反复回荡。直到坡下开始起风。风从井口倒灌出来，极冷，吹得坡顶几棵老柏树的枝丫齐刷刷朝南偏去。
沈清雪站起来。她把散开的红绳重新系在手腕上，系了两圈，打了个死扣。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井里。井里不再是黑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一线暗红，比先前在地宫里见过的那些煞气要淡得多，却更沉，更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睁了半边眼。
她看见井口上方悬着一团很轻很轻的灰雾。那雾从井底浮上来，停在离地一尺的地方，像有人从深处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井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把手按在井圈上，石头冰凉，隔着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再等。她知道，李明已经跨过了那道门。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她就是知道。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告诉她，别再等了。
她把手从井圈上收回来，转身看了一眼狼王。
狼王停住了嗥叫，定定地看着她。它没有再咬她裤脚，也没有再扑向井口。它只是站在那儿，尾巴慢慢垂下来，喉咙里还有极低的呜咽。
“守在井口。这一次，让我来。”沈清雪说。
狼王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再上前。它退后一步，伏在井圈外侧的草地里，把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
沈清雪抬脚踏上井沿。风从井里冲上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向天。
井口在像一张被撑开的嘴，她身子一倾，整个人没入了黑暗。狼王没有叫，它只是把身子蜷得更紧，把井口围在自己和北坡之间，像一道肉做的门槛。
青石村。
王德贵听见北坡方向传来了第二声鸡叫。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村里谁家的鸡打鸣早了。可再听，那声音不对。
太远了，太沉了，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穿过土层和石头，到了地面已经没了鸡叫的脆劲儿，只剩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王德贵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发现隔壁几户人家的狗全醒了。它们没叫，一只只夹着尾巴，伏在墙根下，脑袋朝北坡方向偏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哀鸣。
苏婉也起来了。她站在堂屋门口，没去灶房，先朝北坡的方向望了一眼。天边刚泛灰，月亮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去了。
苏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把灶火捅开，往锅里添了水，开始和面。她跟谁也没说话，只是把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越揉越软，越揉越光。她要做馍，李明回来总要吃一口热的。
天还没大亮，王德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嗡嗡响。
秦婉秋的声音有些急，不像平时那么稳。她说省城那边来了消息，陈志雄在停尸房里少了一根手指。左手小指，从根部断的。不是后来切的，法医说断口陈旧，像很多年前就没了。孙警督正在调监控，但停尸房那一层的摄像头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十分之间有一段空白。
秦婉秋说：“你告诉李明，陈志雄身上还藏着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可能一直在他自己手里。他什么时候断的，为什么断，没人知道。但沈清雪之前说过，木字最后那一点，不是在骨头上，是在指骨上。”
王德贵听完，捏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叼着烟，火忘了打。他抬头看北坡，嘴里喃喃地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时，沈清雪正走在井道里。
洞里比地宫更窄，石壁贴着她的肩膀，湿滑的苔藓蹭着她的袖子和裤腿，留下深绿色的痕。她走得很慢，因为光很弱。头顶那点月光从井口一路追下来，越追越淡，走到半路就只剩一层极薄的灰。
她只能靠手摸，她摸着石壁往下走，指尖碰到那些极细的灰线时，手指会轻轻顿一下。她不知道那些线是什么，但每碰一下，她手腕上的红绳就微微发热。
她继续走，没有回头。带着记录仪，但没开。她知道这里录不到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听见了滴水声。一声，两声，三声，极规律，像在数她的步子。她停下，滴水声也停。她再走，水声又响起。她忽然站住，把手按在石壁上，侧耳听。那滴水声不像是水。像有人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用极轻极慢的动作在石头上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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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石壁慢慢开阔，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得大了。她估摸着已经走到了李明说过的“洞底”。
脚下平坦，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更浓了。她看不见多远，但能感觉到前面有东西，一种极慢的、极深的呼吸，从地底最深处浮上来。
她把腕上的红绳紧了紧，然后看见了一道光。极淡极淡的暗红，从前面不远的地方透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光不刺眼，可照得她心里发空。她朝那光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光前面时，她看清了。
那是一道门。黑色的藤蔓和暗红色的石质交错，半开着，门里透出的红光在门槛上铺了薄薄一层。
门槛外，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穿着旧外衣，肩上有灰。他的影子极黑极长，从门槛里面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
沈清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喊他的名字。她看见他缓缓侧过脸，露出半边轮廓。右眼处，有一线极淡的暗红，像晚霞，像她在月光下见过的那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她听见了，从他的影子里传来的声音，极轻极低，和他在井口说的一模一样，“你在上面，我在下面。它上不来。”
沈清雪把记录仪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把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解开，轻轻抛到他面前。红绳落在门槛上，三片铜锁早就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绳。
她把手按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把脚从门槛外面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