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红绳放进沈清雪手心时，沈清雪低头看了一眼，三片铜锁残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细处像刀，扎得她虎口发麻。
她没来得及说话，李明已经转身朝井口走。狼王扑上去咬他裤脚，呜呜地吼，四只爪子把坡上的土都刨起来。
李明弯下腰，在它头上重重揉了一把：“看好她。”
说完他面朝井口，两手撑住井圈，没再回头看。井里黑洞洞的，像一汪立起来的黑水。他左脚踩在井沿上，身子往前一倾，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只一瞬，整个人就没入了黑暗。像有什么从井里伸上来，把他轻轻一搂，就搂了下去。
沈清雪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串红绳。
她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嘴角抿成一条线。那本《伏牛杂记》从她怀里滑出来，掉在脚边，翻过几页，被风一吹，哗哗地响，像许多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狼王扑到井口，前爪搭在井沿上，朝里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在哭。沈清雪过去拽住它的后颈皮，被它甩了一下。它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井里，那对眼睛在月光下几乎成了红色。
北坡静得可怕。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还在，却再也没能照进那口井里半分。沈清雪把红绳一圈圈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缠得很紧，然后坐在井边，两腿曲着，狼王终于不再叫了。
它把背弓得老高，毛全竖着，伏在沈清雪身侧，两只前爪还搭在井沿外，像随时准备扑进去。
坡外，青石村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里。苏婉坐在堂屋灯下，面前摆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荷包蛋。汤面凝了一层油皮，筷子搁在碗上，纹丝不动。
她望着大门的方向，眼里没有睡意，也没有焦躁。
孙翠花和赵小娥站在村委会门口，没说话。光头强带着两个弟兄在村口来回走，脚下的影子被月亮拉得细长。王德贵把老猎枪抱在怀里，烟杆在嘴里含了半天，没点。村子上空，月亮白得发青，像一只睁得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北坡，看着沈清雪，看着那口裂了口的井。
井很深，且越走越宽。李明下去之后才知道，这井不是水井，至少不全是。井口窄，往下不到三丈，就慢慢变成一个斜着向下延伸的洞，像山的喉咙，曲曲折折，朝北边地底去。
四周黑得不像话，可他却能看见。不是靠眼睛，是一种从皮肤里透进来的感知。他看见黑色石壁上一道道极细的灰线，像过去有人用刀划出来的。
那线隔一段就有一个弧度，像字的边角。他越往下走，越觉得熟悉。等快到洞底时，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刀划的，是影子。是过去那些人顺着井下来，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石壁上。人走了，影子没跟上。影子融进了石头里，成了那些灰线。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人。”苍在他识海里说，声音很干，像在忍着什么，“这井自古就是条单向路。只进不出。那些线就是标记。每一道，都是一条没走回去的命。”
李明伸手在洞壁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刚贴上去，一条灰线就泛起极淡的光，像有一口气被重新吹着了。他收回手，没敢再碰。那灰线又暗下去，像刚醒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他继续往下，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头变得湿滑，空气里泛出一股陈旧的腥甜。不是血腥，是无数年月的青苔、水汽和地底菌丝混在一起沤出来的味道。
他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没点着。这地方深处的东西，连火都怕。他索性闭了眼，只凭影子和那点从地底极深处透上来的微光走。那光不是光，是赤渊的气息，暗红色的，像从地心漏上来的一点熔岩，走了十里路，到这里已经凉了，只剩颜色。他顺着那层暗红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心口发紧，像那三片铜锁留下的旧痕被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按。
他不记得走了多长时间，洞里没有日月，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直到他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是滴水的。一声，两声，三声。很规律，他停下，那滴水声也停了。他再走，那声音又起。他忽然明白，滴的不是水，是液化的煞气，从洞顶的钟乳石尖上往下掉，打在一块极薄的石面上，才发出那种清响。这地方，已经是赤渊的边界了。再往里走，就是门。
李明把手按在刀柄上，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个拐弯处，发现前方洞壁上有一片很大的空白，像一面被人磨平了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影，李明在青色的光影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它没有贴在洞壁上，而是站在他身后，像一个人。他缓缓回头，影子的脸就在他身后半尺，那影子慢慢张开了嘴。
“你在上面，我在下面。它上不来。”这是他对沈清雪说的最后一句话。连尾音都一模一样。李明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声音落在洞里，又顺着井道往上爬，像要爬回北坡去。他明白了，这东西要的不是他。它要把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送回地面去，让沈清雪听见，让狼王听见。
“闭嘴。”李明说。影子立刻就闭嘴了。它没有表情，脸还贴在他身后，像从黑暗里剥下来的一层。
李明转过身，不再看它，迈步朝前走。滴水声又响了。这次是好几处，像有七八根手指在暗中敲着石面。他越走越快，脚步声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在同时追他，又像很多人同时从他身体里往外走，直到他看见那扇门。
那是一扇由黑色藤蔓和暗红色石质交错而成的门，半开着，门里透出一片极缓极深的红，像天快亮时被腌过的云。他站在门前，不再往前。因为门里有个人，也站着，和他只隔了一道门槛。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外衣，肩上有灰。像刚从很远的风里走来，李明知道，那是他自己。是那个从万年前起，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他的自己。
门里的“李明”慢慢侧过脸，没有全转，只露出半边。右眼处，有一线极淡的暗红，像晚霞，像沈清雪第一次在月光下看见的那道。
那人说：“你到了。”像在说一句等了一万年的寻常话。
李明往门里看，门里那双眼也看着他。很静，像山，像井，像所有他还没走完的路。他慢慢迈开脚，还没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狼嗥。
像从十里的夜色里穿过来的。他抬起头，看着门里那个自己。然后，他一脚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