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徐家的午宴设在临湖的水榭里，青石桌案上铺着素色桌布，瓷碗里盛着刚从湖里捞的银鱼羹，蒸腾的热气混着岸边的荷香，漫过雕花栏杆。
兰正给岁夹了块糕点，就听见阿念雀跃的声音从榭外传来：“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转身时，兰看见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站在柳树下，长发松松挽着，发间别着支珍珠簪，风一吹，旗袍开衩处露出的玉色脚踝踩着木屐，踏得青石板哒哒响。
她手里提着只食盒，见了阿念，眉眼立刻弯成月牙：“刚忙完公司的事，给你带了城西那家的桂花糖藕。”
这便是徐颖？兰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眉眼与阿念有几分相似，更加清秀，女子走近时，身上飘来淡淡的檀香。
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先落在阿念的头上，笑着揉了揉那团毛发：“小念倒是长肥了，看来没少偷吃零食。”
“姐姐你坐。”阿念忙着给她摆碗筷，脸上的笑意比阳光还灿烂，“这是我老师兰，这是我姐姐徐颖，也在超自然公司做事。”
徐颖这才转向兰，伸出手来，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兰小姐，常听阿念提起你，说你教他炼丹时严厉得很，却总把最好的药引留给他。”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甜而不腻，“多谢你照拂我这笨弟弟。”
兰回握的手刚碰上就收了回来：“徐小姐客气，阿念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他呀，”徐颖嗔怪地看了阿念一眼，打开盒子拿出糖藕，晶莹的藕片裹着琥珀色的糖浆。
“小时候连杂草都分不清，能被兰小姐夸，定是下了苦功。”
她给阿念夹了一大块，又给岁拨了些，最后才给自己盛了碗银鱼羹，“说起来，兰小姐在公司哪个部门？我在情报处待了几年，竟没见过你。”
“我不太回公司。”兰舀了勺羹，“多半时候在外面跑任务和窝在屋里。”
“也是，像兰小姐这样的能人，自然是公司倚重的外勤主力。”
徐颖笑盈盈地说，眼尾扫过兰的袖袋，“前阵子锁龙谷的事闹得挺大，听说兰小姐肯定也是出力了吧？”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暗暗点出她和牛马的交集。
兰淡淡一笑：“我可没干什么。”
徐颖没再追问，转而跟阿念说起公司的趣闻，说牛马养的那只黑猫总偷她的文件，说谁谁练枪时总把靶心打偏，说得阿念咯咯直笑，连岁都凑过去听。
兰看着女子给阿念擦嘴角的糖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眼神里的柔和不似作假。
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对弟弟掏心掏肺的好姐姐。
“对了阿念，”徐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个锦囊，“上次你说想看《云篆》，我托人给你找来了，都是其他道家的分支，里面有几种冷门的引火符画法，你拿去看看。”
阿念接过锦囊，眼睛都亮了：“谢谢姐姐！我正愁找不到进阶的符箓谱呢！”
“跟姐姐客气什么。”徐颖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触，快得像不经意，“你呀，早点学会厉害的本事，姐姐在也能跟着沾光。”
兰注意到，她指尖离开时，阿念耳后多了个极淡的红点，像被蚊虫叮了下，转瞬就隐没在皮肤里。
“好痒啊。”阿念想挠被徐颖止住。
徐颖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随即又舒展开：“许是蚊子吧，先吃饭。”她夹了块鱼给他。
兰不动声色地用灵力扫过那红点，只觉一丝极微弱的咒力一闪而逝，像是某种追踪符的引子，却比寻常符咒隐蔽百倍。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徐小姐也是徐家的嫡系子弟，恐怕对符箓道也有不一样的见解吧？”
“略懂些皮毛。”徐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毕竟是徐家子弟，总不能丢了祖传的手艺。不像阿念，有兰小姐这样的丹道名师，以后定能青出于蓝。”
午宴过半时，徐颖看了眼腕表：“公司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她起身时，特意给阿念理了理衣襟，“记得按时吃药膳，你那身体还得慢慢养。”又对兰点了点头，“兰小姐，改日在公司见。”
木屐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阿念还捧着那本《云篆》翻得起劲：“老师，我姐姐厉害吧？她什么都懂，以前我被长老骂了，都是她偷偷给我塞糖吃。”
兰看着柳树下那抹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指尖捏着那枚同心佩，玉佩的温润抵不过心底泛起的寒意。
徐颖刚才那番话，句句不离“公司”“牛马”，看似拉近关系，实则在试探她与公司的牵扯；给阿念的符箓谱是真的，耳后的追踪符也是真的；对阿念的亲昵不是装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却藏不住。
这个女人，把“好姐姐”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
她藏在温和面具下的爪牙，比林志忠的阴狠、牛马的张扬，要危险得多。
“老师？”阿念见她走神，碰了碰她的手臂。
兰回过神，看着少年眼里纯粹的信任，忽然觉得徐颖那句“你永远是姐姐一个人的弟弟”，像条缠在阿念脖子上的软绳，看似温柔，却能在不经意间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阿念，”兰轻声道，“你姐姐给的符箓谱，先别急着练。”
“为什么？”
“有些符箓里，藏着人的心念。”兰望着湖面倒映的云影，“算了，我不想多说。”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锦囊收进怀里：“我听老师的。”
风拂过荷叶，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暗处轻笑。
兰知道，徐颖这趟回来，绝不止是看弟弟那么简单。
她在公司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刚才那番“初见”，不过是场心照不宣的较量。
而这场较量的筹码，恐怕是阿念。
是徐颖嘴里“的弟弟”，也是她势在必得的棋子。
兰拿起块桂花糖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涩。
看来，回公司的日子，得提前了。她倒要看看，这位藏在暗处的徐家大小姐，在她自己的地盘上，还能演得这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