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给兰准备的院子在祖祠西侧，院里那棵老槐树与演武场的是同个品种，枝叶舒展着探过墙头，把半院青石板都罩在绿荫里。
兰在树下搭了个竹棚，棚下支着三足鼎炉，鼎身刻着的聚灵纹在日光下泛着淡金。
还没等兰要求要求，徐长风就让人搬来的。
此刻竹棚下围了十几个徐家子弟，大多是旁系，年纪与阿念相仿，手里都捧着抄录的《药赋》。
岁踮脚坐在鼎炉旁的石墩上，稚嫩的脸已经初现成熟。
兰用在青石板上画了个火焰图腾：“炼丹，‘炼’字从火，火候不到，纵是仙材也成废料；火焰不纯，再好的方子也出不了灵丹。”
她抬眼看向阿念，“你来说说，徐家常用的三种火符，各有什么缺陷？”
阿念往前一步，手里的书卷被攥得微卷：“火文符烈而不持久，适合淬硬药；引火符温却后劲不足，炼软药易失药性；唯有祖传的离火符能刚柔相济，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需家主亲授的催动法，旁系子弟用不了。”
兰点头：“不错。你们徐家仗着符箓传承，学炼丹入门快，可也容易困在‘符’里，忘了火焰本身是活的。”
她指尖微动，三寰轮转丹的丹灵在识海中轻颤，棚外的槐树叶突然簌簌作响，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叶脉间渗出，聚成簇淡青色的火苗，悬浮在鼎炉上方。
“这是……草木火？”有旁系子弟低呼。
“是，也不是。”兰屈指一弹，火苗落入鼎中，原本冰冷的炉壁瞬间腾起层白雾，“寻常草木火只够煨药，我用‘纳’字诀，引了这满院槐叶的生机，再以‘藏’字诀凝练成火，你们感受下。”
众子弟凑近鼎炉，只觉一股温润的热力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气，却不灼人。阿念伸手在炉口悬了悬，眼底闪过明悟：“这火……能随灵力强弱变温？”
“正是。”兰收回手，火苗在鼎中化作青雾散去，“符箓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徐家的优势在符箓，但若能将符力与自身灵力相融，让火焰随心而变，才算真正入门。”
她转向岁：“你年纪小，但是比你的师弟早学习很久，现在颗不要落后。”
岁立刻坐直了，懵逼的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兰，惹得众人发笑。
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回阿念身上。不过数月，少年褪去了初见时的怯懦，讲解药材特性时条理清晰，看鼎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专注。
前几日他试着用离火符炼“清心散”，虽未成功，却能在火势失控前用巧力压下。
这进步，远超她的预期。
“阿念，”兰递给他个瓷瓶，“这里面是地火金莲的药渣，你试试用离火符引动，看看能不能复燃。”
阿念接过瓷瓶，指尖抚过瓶身的温度，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认药时，来也是如此教导。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离火符，符纸腾起橙红色火焰的瞬间，他打开瓷瓶，一股灼热的气息立刻卷入火焰中，原本平和的火苗突然窜起半尺高，带着金红色的焰心。
“成了！”岁拍手欢呼。
兰点头：“记住这种感觉，地火金莲的烈，离火符的稳，两者相济，才是你徐家炼丹术该有的样子。”
旁系子弟们看得眼热，纷纷上前讨教，竹棚下顿时热闹起来。
兰靠在槐树干上，看着阿念耐心解答同伴的疑问，偶尔回头对她投来个求助的眼神，又立刻自己想办法应对。
这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成徐家期待的模样，也长成了他自己。
日头偏西时，子弟们陆续散去，阿念收拾着石板上的药渣，突然问：“老师，您说……我真的能当好这个继承人吗？”
兰看着他沾了灰的指尖，想起他强装斯文成熟时的样子：“能不能当，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她顿了顿，“就像炼丹，火候到了，丹药自会成；心定了，位置自然稳。”
阿念低头笑了，把药渣包好放进口袋：“我知道了，老师。”
…………
竹棚下的光影随着日头偏移，阿念正给旁系子弟演示如何调和符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时，只见太爷身边的老管家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十几枚一模一样的玉佩，玉质温润，刻着简化的徐家徽记。
“念少爷，”老管家把托盘递过来，声音带着笑意，“太爷说，这些子弟肯跟着兰小姐学本事，是徐家的福气。这‘同心佩’，您给他们带上吧。”
阿念一愣。
徐家的“同心佩”是家主给亲信的信物，见佩如见人。
他看向老管家，对方眼中的期许再明显不过。
这是太爷借着兰的手，为他攒下未来的班底。
“多谢太爷。”阿念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枚玉佩，走到刚才问得最勤的徐青面前，“阿青，你对药材的理解最透，这枚佩你拿着。”
徐青是旁系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父母早逝，靠着族里的月钱度日，此刻接过玉佩，手都在抖：“念少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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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吧，”阿念笑了笑，像兰教他的那样温和，“以后炼丹遇到难题，我们一起找老师请教。”
他挨个儿分发玉佩，给性子沉稳的徐明远佩时，特意多说了句：“你控火稳，下次试炼丹，我跟你一组。”
给年纪最小的徐苗苗佩时，摸了摸她的头：“别急，基础打牢了，进步会更快。”
兰靠在树干上看着，这少年分发信物的样子，竟有了几分徐长风的气度，却比长辈多了份真诚。
老管家悄悄对她点头，眼底带着赞许。
太爷这步棋走得巧，借着兰的教学让阿念聚拢人心，既不显得刻意，又让旁系子弟感念阿念的看重。
等最后一枚玉佩发完，阿念站在竹棚中央，看着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开口道：“徐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齐。”他又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旁系没出路……”
“念少爷，我们没有！”徐青立刻反驳，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能跟着兰小姐学本事，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就是！”徐苗苗晃着玉佩，“我娘说，念少爷是真心带我们好！”
阿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眼眶微微发热。
他原来总怕自己做不好，怕大家不服他，可此刻看着这些同龄人眼里的信任，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没那么沉了。
“以后，”他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一起学炼丹，一起练本事。徐家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竹棚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回应，连岁都跟着拍手。
老管家满意地退到院外，对着隐在树后的徐老爷子躬身道：“太爷，念少爷做得很好。”
徐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竹棚里那个被簇拥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兰这老师，比我请的那些先生管用多了。”
他顿了顿，“让长风多盯着点，别让某些人坏了好事。”
老管家应了声“是”，看着太爷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
竹棚下，兰看着阿念被子弟们围着问东问西，忽然觉得徐老爷子这步棋够深。
用她的教学做幌子，让阿念在不知不觉中收拢人心，既避开了“刻意培养”的生硬，又让这些旁系子弟打心底里认下这位未来家主。
“老师，”阿念挤过来，手里拿着枚剩下的玉佩，“这枚给您。”
兰挑眉：“我可不是徐家人。”
“可您是我的老师啊。”阿念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少年人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在我心里，您早就跟我们一样了。”
兰点了点头，把玉佩揣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