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的灯，是赵冬梅提出来的。
她从库房拖出一条板凳，把马灯往上一搁，玻璃罩子擦得亮，昏黄的光罩下来，落在吴秀芝脸上。
这张脸没法细看。颧骨凸出，两腮陷下去，左边眼角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头顶一块头皮泛着青，是叫人薅掉的头发，薅的时候连根带的，至今没长齐。
她把那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放。锈是锈，刃口磨过，灯一照，雪亮。
“我爹娘走得早，我跟着爷爷长大。”吴秀芝的手按在剪刀上，手指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深一道浅一道，有的口子里还嵌着黑泥，“我爷爷是县被服厂退下来的老裁缝，一把剪刀走了四十年直线。这把剪刀，他传我的。”
“半年前，宋家退婚退不成，建军把我卖给了邻省一个四十岁的鳏夫，收了三百块彩礼。人给装上骡车那天，我就打定了主意，跑。”
“我半夜翻墙跑的。鞋跑掉一只，就赤着脚走。白天钻苞米地，夜里顺着大路摸，喝的是沟渠里的水，睡的是麦秸垛，身上长了虱子，头发里能捉出虫来。”她说得很慢，口气平平的，“跑了两个县。跑到我哥家门口，我哥开门看了一眼，跟我嫂子说，家里没这个人。”
“哥嫂嫌我丢人，把我赶了出来。”
院子里静了。灯芯上结了个花，噼啪一声轻响。
侯长贵站在人群后头，残破的手背攥紧了。
赵冬梅把宋清欢拉到墙角，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耳朵：“清欢，这事儿得掂量。她跟宋建军订过亲，按乡里说法，算半个宋家人。你收了她，王秀兰能天天坐门口哭，宋家能拿这个由头撒泼，刚挂牌的厂子，匾上的金漆还没干透，别沾一身腥。”
宋清欢没答话。她看着院子里的吴秀芝。
那女人抱着包袱站在灯影里，瘦得棉袄在身上晃荡，空荡荡的袖管里看不见胳膊。可她脊背是直的。半年前在宋家院里见过的那个低头抹泪、任人摆布的准弟媳，跟眼前这个人，已经对不上号了。
跑出两个县的人，命是自己一寸一寸捡回来的。
宋清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三步远。
“吴秀芝，我先把话说死。”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清禾不是善堂，不讲同情，不认苦劳，只看本事。招工一律统考，闭卷实操，卷面不写名字只挂号码牌，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考不过，你今天就走，我不会因为你苦、因为你被宋家欺负，多给你一根线头。哪怕你饿死在外头，这扇门也不会开后门。”
吴秀芝的手抖了一下。
抖完了，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底下又亮又硬：“要是我考上了呢？”
“考上了，工钱计件，日结，跟所有人一样。”宋清欢侧身让开路，“没人会看你脸色干活。”
吴秀芝弯腰，把包袱重新背好，勒紧了绳。她朝宋清欢鞠了一躬，腰弯到一半，自己直了起来，改成了点头。
“那我不白受你这个礼。”她说，“考完再受。”
……
三天后，清禾制衣厂招工统考。
三十个正式工名额，报名的来了六十一个人。福利工场周围的村民、城关镇的待业青年、供销社职工的妹子，天不亮就在厂门口排出去半条街，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队伍里还塞着两张镇领导批的条子，字写得潦草，塞条子的人自己都没露面。
孙素琴把条子锁进抽屉。锁了，就没再打开。
考场设在装配车间，二十台缝纫机一字排开，机器全部遮着红布，考题当场拆封。监考的是梁素珍，主考是宋清欢本人。
规矩贴在墙上，三行字：
一，号码牌入座，报姓名者当场取消资格。
二，平缝、锁边、钉扣三项，各限时，超时即停。
三，成绩当众拆封，当众唱分，任何人不得过问。
第一项，十分钟平缝一道直口，双层厚帆布，要求平整无皱。第二项，锁边三十公分，卡尺量线距。第三项最狠，四眼特种铜扣，钉缝加固，这是矿务工装的看家工序，一般人连碰都没碰过。
开考铃一响，满车间只剩机器声。
九号座位上，吴秀芝坐在那里。
她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旧衣，头发扎起来了。可几天风餐露宿的痕迹还在脸上，眼下乌青，握布料的手背上全是裂口，一动就渗血丝。
推料的手一出，梁素珍的眼睛就眯起来了。
厚帆布最难推，硬料咬针，新手一推一个歪，十个里有九个得在这里废了。吴秀芝双手一前一后，左手压料，右手送布，腕子随牙口一沉一浮，料子过针，稳。
这是老法子。跟过师父、拿十年剪刀喂出来的手，装不出来。
宋清欢站在考场边，没动，也没出声。
心里过了一句：宋建军把三百块钱买走的，是全清禾手最值钱的一双手。这买卖，他亏到底掉了。
……
变故出在第二场考到一半的时候。
考场铁门被擂得山响，一个尖利的嗓子隔着门板扎进来：“开门！开门哪！我侄女报名了怎么没她名字？！肥水不流外人田，清禾厂里凭啥不收自家人，”
王秀兰来了。身后还拽着一个烫了头的年轻媳妇，扭扭捏捏，手里攥着一块绣花手帕，帕角还绣着对鸳鸯。
保卫科的门卫拦在警戒线上，没让进。
王秀兰一屁股坐倒在地，两条腿蹬起来，拍着大腿嚎，眼泪说来就来：“黑了心啊！宋家的厂宋家的种，自家人进不去，倒让外姓人占了窝！清欢你个丧良心的，你爸还在里头关着呢你就六亲不认啊，我娘俩可怎么活哟——”
六十一个考生，机器声停了一半。
赵冬梅皱眉就要出去，宋清欢抬手拦住，只朝账房方向看了一眼。
孙素琴推了推老花镜，从账房出来，手里捧着那本考场纪律，当众翻开，声音又稳又平：
“考场纪律第三条，滋扰考场者，取消其本人及相关人员考试资格。第一遍念完了。”她抬眼，“第二遍念完，就请保卫科念第三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