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汽顶着锅盖噗噗跳，顺着窗缝一股一股往外飘。
门外，二十多个族老把铁皮门擂得咚咚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宋有田把那部线装族谱卷成筒，缩着脖子从门缝里往里塞，唾沫星子顺着缝喷进来：“清欢！爹把话放这儿！宋家祖宗八代就出了你这么一号人物，你吃宋家的米、穿宋家的布成的气候，如今厂子进了金山，五成干股，一分都不能少！”
身后两个拄拐的老族老齐声帮腔，拐杖把青石板戳得梆梆响：“按老规矩办！宋家的产业，跑不出宋家的门！”
人群最后头，王秀兰一屁股坐倒在地，两条腿蹬着泥，拍着大腿嚎：“清欢你这没良心的啊！亲爹的厂都敢独吞啊！老天爷睁睁眼吧——”
村道上看热闹的越围越多。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停下脚，抱着娃的媳妇踮着脚尖，嗡嗡一片指点声。
院里的货车早就打着了火等着装货，喇叭按了两声，被人群堵得动弹不得。
赵冬梅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梁素珍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别去。他们等着的就是你这个‘外姓人’开口。你一动手，理就到他们那边去了。”
“外姓走狗也配拦着宗族的门？”门外一个白胡子老族老拄着拐杖，隔着门缝把拐杖头点进来，点得又急又狠，“宋家的事，轮不到外姓人插嘴！”
赵冬梅气得眼圈发红，胸口一起一伏。
宋清欢抬了抬手。
“冬梅，把办公室里那摞东西搬出来。”她说得不紧不慢，“素琴姐，水开了，先给门外长辈一人倒一碗。大冷天，老人们站着，别渴着。”
院门哗啦一声拉开。
滚烫的粗瓷大碗一碗一碗递出去。热气腾起来，糊了族老们一脸。他们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有个老头的指头被烫得缩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甩，只能把手在棉袄上蹭。
宋清欢没给他们缓神的工夫。
赵冬梅和两个女工抬出一张八仙桌，稳稳摆在厂门正中的青石台阶上。紧接着，账册、借据、纳税凭单、福利联营批文、银行回单，一摞一摞码上桌面，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最上头一本账册的封皮磨毛了边。
宋清欢拿起铁皮扩音筒，站上台阶。
“各位叔公，各位乡亲，镇上的街坊。今天人齐，我宋清欢就把这些年宋家的账，当众对一对。谁有异议，随时举手，我一条条答。”
扩音筒的铁皮嗡嗡震着，声音传出去老远，半个镇子都听得见。
“第一条。”她翻开第一本账册，手指按在那一行上，“一九七八年，我十八岁出嫁。宋家收女方彩礼四百元整。四百块，一九七八年的四百块，够买两头猪。这笔钱去哪了？存折记录，第三天进赌场，第七天进供销社酒柜台。我出嫁当天，随身带走的东西，一床旧棉被，两个粗瓷碗。”
她扬了扬那张发黄的存折单：“单子传着看。我娘家陪我的，就是这么两样。”
人群静了。有碗从谁手里晃出来一点热水，洒在泥地上，冒起白汽。
“第二条。”翻页的声音清清楚楚，“一九八〇年到八二年，宋建军先后向此作坊借支现金，共七笔。买摩托一百六十块，赌桌还债二百三十块，办酒席一百一十块。每一笔，都有他按的手印。”
她扬起那本借据册，一页一页展开，举过头顶。日头底下，指印红彤彤的，扎眼。
“上个月，宋建军盗窃本厂样板，行政拘留七日，公安卷宗在此。我按规矩没去捞他。宋有田，这叫心狠？”
宋有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败坏家门！”
“第三条。”宋清欢声音没停，反而更慢了，“前天，宋有田到本厂，威胁贱卖作坊，并留下一张一千元的借条，声称‘父债女还’。借条原件在此，”
她捏着那张纸，举到扩音筒前，一字一顿：“上面写着，借的是谁的款？是赌场的高利贷！月息三分，利滚利。宋家的爹，借印子钱来讹亲闺女，这一条，要不要请公安来念念？”
“嗤，”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宋有田腿一软，扶住了旁边族老的胳膊，那族老把袖子一抽，往旁边躲了一步。
“第四条。”
宋清欢合上账册。她没看宋有田，脸转向那二十多个族老，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字一句：
“三年前，我凑钱买二手废机，欠着一屁股债，上门求过宋家一亩地皮、一分本钱吗？没有。因为族谱里写得明白，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去年冬天，全厂交不出房租，我带着姐妹们啃了半个月咸菜，啃得后槽牙发酸。那时候，族谱在哪？宗族又在哪？怎么没人抬着它来送一袋粮？”
“今年开春，我给镇上修桥捐了款，给小学做了两百套课服。族里修祠堂收份子钱，收到我头上，要我出大头——”
她抬手指向桌上那摞凭单，手指头有点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单子在这儿。我出了，一分不少。可今天分红刚到手，你们抬着族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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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宋清欢，一没占宗族一分田，二没用宋家一分本，三没花宋家一分救济。这厂子每一块砖、每一台机器、每一根线，是账上一笔一笔挣出来的，是二十个残了手脚的师傅一针一线踩出来的！侯师傅缺三根指头，陈师傅是个哑巴，他们踩出来的针脚，矿务局的老工程师拿放大镜都挑不出毛病——你们呢？你们出过一根线吗？”
扩音筒被她攥得咯咯响。
“族谱记不住我的苦，那就别想分我的厂！”
“要五成干股，除非我死。要立义庄，义庄养的是懒汉，我的厂养的是干活的手！”
围观的人群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喝了一嗓子彩。带头的是卖豆腐的老头，他昨天刚在厂里领了两套课服给孙子。跟着第二声，第三声，街上不知道谁先鼓的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族老们的脸挂不住了。那个白胡子老族老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拐杖头都磕劈了：“反了！反了！打祖宗的脸！乡亲们，今天这厂我们占定了，搬东西！”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后生挽起袖子作势往前挤。
就在这时：
一声汽车喇叭，又长又亮。两辆吉普车碾着村道开了过来，车头插着红旗，被风扯得笔直。
头一辆车门推开，县工商局长先下来，皮鞋踩在泥地上。公社书记跟在后面，再后头是四名穿制服的公安，一字排开。
“都在啊。”工商局长把人群看了一圈，脸沉了下来，“老远就听见要‘搬东西’。搬国家联营示范企业的东西？”
他朝身后一抬手。公安从车上抬下一块红绸蒙着的红木大匾，另有一份红头文件递到公社书记手里。
书记清了清嗓子，展开文件，声音洪亮：
“经县工办、县工商局联合审定：清禾作坊与镇残联福利工场联营项目，经营规范、账目清白、安置残障就业成效显着，评定为——全县首批模范先进集体联营示范单位！特予授牌！”
红绸掀开，金字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人群齐齐“嚯”了一声。
“另，”书记翻过一页，声音沉了下来，“依据相关政策法规，本厂合法财产权受国家法律严格保护！凡带头无理滋事、聚众哄抢企业资产者，按寻衅滋事，从严收网！”
四名公安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
“谁要搬？请便。”
没人出声了。风刮过村道，卷起一片土。
头一个扔下东西的是那个抱蓝布包袱的老头。包袱皮一甩，人往后缩，恨不得缩进墙缝里。跟着第二个、第三个，拐杖也不要了，族谱撒了一地，泛黄的纸页散进泥水里，一个黑鞋印正正盖在“宋氏宗谱”四个字上。
宋有田还想撑着，扭头看身边的族老，一个个都在往后退，刚才喊得越响的，退得越远。
两个公安走到他跟前，掏出手铐晃了晃，铁链子哗啦响：“宋有田，涉嫌聚众滋事、恶意逃废金融借贷，跟我们走一趟，把那张印子钱的来路说清楚。”
“别、别铐！清欢！清欢啊，”宋有田一下瘫坐在泥地上，裤裆洇开一片深色，他伸手往前够，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是你爹啊，”
宋清欢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看了很久，看到围观的人都不吭声了，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不是教过我吗？头顶三尺有神明。”
“你现在，就在神明底下。”
宋有田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嚎。宋建军趁乱猫着腰往人堆外头钻，自以为没人瞧见，被赵冬梅伸脚一绊，结结实实趴在地上，啃了满嘴泥，鞋被人踩掉一只，光着一只袜子脚，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子口。
人群哄堂大笑，笑得房檐上的麻雀都飞了。
……
鞭炮是下午四点点的。
红木大匾由工商局长和公社书记亲自挂上厂门正中，“模范先进集体联营示范企业”，十个金字，钉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第二块牌子揭幕：
**清禾制衣厂。**
从作坊到工厂，三年零两个月。
赵冬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梁素珍仰头看了那扇旧门楣半天，抬手把那块“清禾已封”的旧桃木牌摘下来，用红绸布包好，收进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拍了拍。
丁厂长拉着侯长贵、陈石头站在牌子底下，让镇照相馆的师傅照了一张相。相片里二十几张脸，缺手指的、戴助听器的、拄拐的，个个挺得笔直。
宋清欢站在台阶最上头，捏着笔，正算第三季度的分红比例。
人群散了，天擦黑，西边剩着一线橘红。
她转身要回厂，脚步忽然停住。
厂门外的老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个年轻女人。衣服破破烂烂，头发结着痂，乱糟糟贴在脸侧，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睛隔着暮色望过来，又亮又硬，不像个讨饭的。
赵冬梅跟出来一眼认出，失声道：“吴秀芝？！宋建军的未婚妻？她不是半年前就失踪了吗？！”
吴秀芝往前走了两步，在厂门口站定。
她把怀里的包袱放到青石地上，手指头僵着，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包袱里没有换洗衣裳，也没有干粮，只有一样东西：
一把旧剪刀，锈得厉害，刃口却磨得雪亮。
“宋厂长，”女人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不求施舍，也不替宋建军求情。”
“我来投考你的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