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福利工场的大院里，第一根机针断了。
“啪”的一声轻响，混在满院子的机器嗡嗡声里，没几个人听见。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晌午收工，孙素琴拿着废针盒来报账，盒子里躺着十二根断成两截的机针，针尖断得齐齐的，断口跟刀切的一样。
联营车间开张第一天，二十名福利厂工人，面对四十六匹又硬又挺的双股帆布，没一个人能把针脚踩直。
厚帆布进普通缝纫机，牙口咬不动，送布轮打滑，一跑空针，线全堆在布面上。腿脚不便的老石棉工捏着裁片，手抖个不停，一片领口裁片抖出了三道折痕。聋哑的工人看不见机器停针的位置，线一歪，整条明线全废，一拆就是小半个钟头。
有个年轻的聋哑工人急得脸通红，一拳砸在机台上，拳头攥得紧紧的，半天不敢抬头看别人。
赵冬梅急得嗓子冒烟，一头撞进办公室：“清欢，把咱们作坊的姐妹全调过来顶班！百货大楼那五百套先停一停，两头不能都烧起来！”
“大楼的单子一停，商业系统刚挣回来的脸面就丢一半。”宋清欢盯着排产表，笔尖在“两千套”三个字下划了一道，笔杆把纸都压出了一道深印，“拆东墙补西墙，是死路。”
她合上本子，走进车间。
梁素珍已经蹲在一台蜜蜂牌缝纫机前，手里攥着旋凿，正往外卸针板。老人满手油泥，抬头时脸上没半分嫌弃，反倒是老匠人碰上难题的劲头，眼睛发亮。
“宋老板，这些工人不笨，是咱们的家伙什和章程没跟上。”梁素珍拿鉴尺敲了敲机台，叮叮两响，“聋的那几位，眼睛比谁都尖，看东西能盯出花来。那就别让他们听，让他们看！”
当天下午，福利工场变了天。
梁素珍把缝纫机头全部改装，针板右侧装上一盏小红灯、一片磨薄的白铁片。压脚下送布，铁片一颤，灯就亮，机针位置一眼就能看清。机台前再贴一条红胶纸，直指针尖落点，聋哑工人眼睛钉在红线上，落针分毫不差。
第一个聋哑工人踩上改装过的机器，才走了一寸，就停了机。他伸手摸了摸那盏小红灯，又摸了摸红胶纸，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很，咧着嘴朝梁素珍比了个大拇指，拇指抖得厉害。
车间黑板刷成看板。红纸条，断线停机；绿纸条，合格下机；黄纸条，待整烫。谁也不必开口，颜色就是命令。
宋清欢拿着名单，把二十个人拆开重排。
腿脚不便的六个人，不挪窝，专攻案台裁片分包和钉铜扣，坐着干，一天钉四百颗不歇劲。聋哑的四个人，专注力顶得上八个，全部上了双明线重机，那是整件工装最费神的关口。手劲弱的和上了年纪的，就做剪线头的活，再不就是折布整烫，案子前一站，站得稳稳当当。
“人没有废的。”宋清欢把新工序表拍在墙上，声音不大，满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放错地方的料。”
第一天傍晚，四十七件领口工序合格下机。
第二天，八十九件。
第四天，翻过一百五。
可赵冬梅还是睡不着。她在账房扒拉算盘，算珠拨得噼啪响：“按这个速度，两千套至少要二十三天。工期一天不差，差一天就是总货款百分之二的罚金……”
孙素琴没搭腔。她搬来一张旧课桌，钉在车间门口最显眼的墙上，挂起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木板上头一行大字：今日合格件数、今日现金、明日发钱。
每天傍晚五点半，孙素琴准时把算盘一收，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当天计件工钱一沓沓点清，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钱直接递到工人手里，或者交到接他们下班的家属掌心。
第一天发钱，断了三根手指的老石棉工侯长贵，捏着四块七毛钱，手背上青筋直跳。他干了十五年，头一回看见工钱当天兑现，一分不欠。老人把那几张票子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凑到眼前看，又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捻了捻纸的厚度，最后把票子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拿手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六点，厂门还没开，侯长贵和另外两个老工人已经蹲在门口等着，肩膀上落了一层白霜。全员提前半小时到岗，先自检机器，紧了皮带，再上机油，没人号召，也没人要求。
到第九天，日合格率飙到百分之九十八。
赵冬梅每天路过车间，都要多看两眼。聋哑工人陈石头踩着重机压双明线，眼睛不眨，肩背挺得笔直，一条五十公分的加强线走下来，笔直得能拿去当尺子。
“这些手，比健全人还稳。”梁素珍在旁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沉，“地底下怕黑的人才懂，什么叫一辈子不敢错一针。”
……
第十一天，出事了。
后半夜两点，福利工场配电房外，一个人影猫着腰摸了过去。
是福利工场原先的门卫赵三。上个月偷拿场里的旧棉被被辞退，憋着一肚子气。马大成托人递了话：五十块现大洋，外加一条大前门，只要让联营厂停一天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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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后半夜两点，天最黑，人都睡死了。他不知道的是，头一回拿到日结工钱的侯长贵，主动跟孙素琴讨了这份巡夜的差事，每晚揣着那个贴胸的口袋，绕厂三圈。聋哑的陈石头主动搭伴，他不睡觉，就爱在院里走，白日里盯着机器看了十一个小时，夜里他要自己走一走，才睡得踏实。
赵三拧开变电箱的铁皮门，拎着一大罐熬化的红糖水，对准接线端子就要往下浇：
“啪。”
背后一声脆响，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三回头，手里的糖水罐子差点脱手。是陈石头。聋哑人夜里听觉没用，可对方的眼睛在黑地里亮得很，白天盯了十一天的机器，晚上巡夜的脚步声，他隔着三十米就从地面的震动里瞧出了不对，那脚步不是侯长贵的，太轻，也太贼。
他张着嘴喊不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拧住赵三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
侯长贵和两个值夜的老工人从阴影里围上来。四个人没废话，一捆麻绳当场把人捆了个结实，天不亮就押到了镇工办。
赵三挨了这五十块的糖水罐子，全招了，把马大成给的银钱和交代的活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工办主任拍案而起，联合工商所当天下午直扑东头服装厂。仓库门锁撬开，账本、电报底稿、给赵三的五十块钱连号现钞，一样样摆出来。偷工减料的库房当场贴了封条。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东头厂贿买破坏、以次充好数罪并查，马大成被市总公司停职审查。
听说那天上午，马大成正端着搪瓷缸子在办公室里听收音机，停职通知拍在他面前，缸子里的茶水泼了一裤腿。他捏着那张纸，手抖了半天，一句整话没说出来。
赵冬梅冲进办公室报信，一拳砸在桌上：“报应！糖水浇变压器，浇塌的是他自己的庙！”
宋清欢正在核排产表，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省着点力气。后天，验货。”
……
第十七天，两千套矿工蓝连帽工装，全部下机。比工期提前三天，超产四十二套。
矿务局验收队坐着一辆绿色吉普进了院。领队的是物资处的老工程师，出了名的一根卡尺卡死人不偿命。
验货不讲情面。随机拆箱，抽检五十套，件件拆开，线头剪断，缝线扒开，铺在长案上拿放大镜看。
“拆！”老工程师挥手。
头十套，全车间的人大气不敢出。陈石头站在自己那批货前，手指抠着工装裤缝，抠出一道白印。
第一套，肩缝双明线，卡尺一卡——每寸十四针，分毫不差。
第二套，肘部补强贴布，三层高密度重叠，边角无一处脱线。
第三十套，五十套，全部拆完，长案上摊满断线残衣，老工程师验了一下午，直起腰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只有一句话：
“针距全部卡在标准线上。我干了二十二年验收，头一回碰上零缺陷。”
他合上皮尺，朝站在案边的宋清欢伸出手：“宋厂长，这批货，矿上兄弟穿着下去，我敢签责任状。”
第三天，矿务局的批文送到厂里。红头文件，落款盖着矿务局大印，末尾一行钢笔批示力透纸背：
**列为市矿务局未来五年独家劳保服装供应商。**
五年。
车间里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侯长贵用残破的手背抹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也抹不完。陈石头对着人群，双手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那个意思，最后重重竖起大拇指。丁厂长站在院里那块“镇福利服装联营厂”的新牌子底下，仰着头看了足足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回款到账那天，孙素琴把分红发薪的桌案摆到了大院正中央，桌面上摞着的钱，比头一天厚了十倍不止。
鞭炮还没点上，院门方向先传来一阵喧哗。
“砰砰砰！”铁皮大门被人擂得山响。
宋清欢放下笔，走到院里。
门缝外，乌泱泱堵了一片。二十多个老头堵在门外，有拄拐的，有背手的，还有抱着蓝布包袱的，为首的正是宋有田。他身后几个族老高举着一部泛黄的线装族谱，扯着嗓子往里喊：
“宋家祖产，女儿占产就是抢绝户！”
“这厂子姓宋！外姓人一个都不许沾！”
宋有田把族谱卷成筒，指着大门，唾沫横飞：“清欢！把账本交出来！宋氏宗族议过了，这联营厂得拿出五成干股，立成宋氏义庄，由建军当副厂长，这才合了祖宗的规矩！”
二十多个族老齐声哄喊，把铁门撞得咚咚作响。有个抱蓝布包袱的老头扯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破草席，喊着要在厂门口打地铺，住下不走了。
院子里，侯长贵攥紧了拳头。陈石头往宋清欢身前横了一步，脖颈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宋清欢站在大门里侧，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头那部被举得高高的族谱，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里那两千套码得整整齐齐的工装，看了很久。
“冬梅，”她转过身，声音很平，“把我办公室里那摞账册、借据和批文，全搬出来。”
“再烧一壶热水。今天人多，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