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一身利落剪裁的羊毛大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换上干净旧军装、双手托着红木文件盒的丁厂长。
“县属集体企业，镇福利服装联营厂到场履约。”宋清欢的音色清亮，压过了满屋的喧闹。
丁厂长双臂很稳，把盖着鲜红钢印的联营证明、镇工办全套介绍信以及县残联盖章凭证，分毫不差地呈到严主席面前：“竞标资格，请专班首长查验！”
严主席拿过放大镜，一页页核验，指尖抚过那钢印的凹痕，然后抬起头，声如洪钟：“县属大集体资质，手续齐全无瑕，准予入场开标！”
咯噔。
马大成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掉在毛料裤腿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浑然不觉，眼珠子瞪得老大：“这……这不可能！残联福利工场？那群连饭都吃不起的瘸子瞎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搞出联营？严主席，这是违规挂靠！这是个体户金蝉脱壳啊！”
“马厂长，”严主席面色一沉，“省工办与经贸委上月刚下发红头文件，鼓励大集体与技术作坊联合自救，手续由镇工办全程公证监护，何来违规？坐下！”
马大成面皮抽搐，只得咬牙坐下，盯着宋清欢：“就算进了门又如何？我的货一套十一块五，老子用价格生吞了你！”
投标陈述开始。
马大成抢先跃上讲台，口沫横飞地把“超低成本、光鲜亮丽、结实耐穿”翻来覆去吹了整整十五分钟，指着自己那套泛着化纤光泽的涤纶样衣，一副傲气。
轮到宋清欢。
她没拿讲稿，客套话一句没说。赵冬梅与孙素琴上前，把一块从采石场搬来的一米见方、满是尖棱的粗糙花岗岩青石板，重重横放在长桌正中！
全场的专班领导和技术员都吃了一惊，伸长了脖子。
宋清欢面不改色，从布袋里掏出一柄带倒钩的重型工业级粗钢丝刷，又把那件沉重墨蓝的连帽工装往尖锐的青石板上一铺。
“各位领导常年坐办公室，恐怕快忘了矿山井下五百米到底是个什么活地狱。”宋清欢单手压住工装衣领，目光扫过全场，“尖锐的岩层断口、碎裂的煤矸石、锈蚀的矿车铁轨、裸露生锈的锚杆。采煤一线的矿工兄弟们，每天在不足一米高的潮湿掌子面里，四肢着地摸爬滚打八到十个钟头！”
她声音拔高：“矿工身上的衣裳到底好不好，不是马厂长那张嘴说了算，更不是价目表上省了几毛钱说了算——是由地底下的石头说了算！”
话音未落，宋清欢双臂发力，把那柄锋利的钢丝硬刷压在帆布工装的肘关节处，用尽全身力量，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在青石板上来回爆刷二十记！
嚓！嚓！嚓！嚓！
火星与石粉在会议室里飞溅！满屋的领导干部不少人下意识抓住了桌角。
刷子停了。
宋清欢抖了抖衣物，当着全场的面，把那截受了折磨的面料高高举起。
粗织双股硫化帆布表面，连一道撕裂的豁口都没有，只起了一层很浅的紧密绒毛，就连边缘的双道粗棉明线都齐整如初，紧绷未断！
“丁厂长，请过手验料。”
丁厂长上前一步，把粗糙的手掌贴在面料上使劲揉搓，又对着窗外的日光拉扯检查，大声宣告：“经纬未散，针距每寸整整十四针，三层高密度重叠，无一处脱线！”
采购专班里几个常年跑矿坑的老工程师站起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料子……是双股紧密防撕裂重帆布？这得用多大吨位的重磅织机才能打出来？”
马大成额头上渗出冷汗，还在狡辩：“做作秀罢了！一套厚帆布能耐磨说明不了什么！我们涤纶料子不仅好看，而且轻便防水……”
“轻便？”宋清欢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侧身看向严主席，“主席，能否借火一用？”
严主席会意，亲自从兜里掏出一盒老式铁盒火柴递了过去。
哧啦！
赤红的火苗腾起。宋清欢抄起马大成那件引以为傲的十一块五毛钱的涤纶工装袖口，把明火轻轻凑了上去。
火舌刚舔到面料边缘：
异变陡生！
那鲜亮光鲜的化纤布料连半秒的阻燃都没撑住，像塑料袋一样蜷缩焦黑！伴着一股刺鼻的黑烟，滋啦滋啦化作一滴滴滚烫、烧着蓝色幽火的胶质，啪嗒啪嗒滴落在水泥地上，烧得青烟直冒！
会议室里几位下过井的领导干部脸色剧变，拍案而起！
“井下充斥着电石火花、爆破落石的摩擦火星、甚至随时可能有瓦斯局部的轻微气爆！”宋清欢把那团烧焦后坚硬如铁、散发着恶臭的涤纶残渣摔在长条桌前，“如果矿工兄弟穿着这件‘便宜’的衣裳，火星落上去，它不会熄灭，只会瞬间融进工人的皮肉里，撕都撕不下来！”
她把那件结实如铁的矿工蓝连帽工装重重拍在长桌正中：
“清禾与福利工场联营出品：全套精梳双股重磅棉帆布，硫化蓝高温固色，暗合加长阻燃下摆，双层活动式肩肘耐磨补强！出厂定价——每套十三块八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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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抬眼直视严主席，一字一句：“比马厂长的劣质涤纶贵了两块三毛钱。但这一套衣服，能保工人在地底摸爬滚打八个月不破！这一套衣服，能救一个被火星飞溅的矿工一条胳膊！请各位领导算一算，矿工兄弟的皮肉与血汗，到底值不值这两块三毛钱？！”
静。
整间小礼堂没了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声敲打着玻璃。
马大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成猪肝色，瘫在椅子上直冒虚汗，嘴唇哆嗦着：“恶意竞争……她这是危言耸听！恶意破坏我的样衣……”
可台上的专班成员已经没人再看他了。
严主席站起来，走下主席台，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摩挲着那件沾了石粉、结实如铁的矿工帆布服，眼角泛起泪光。他曾是采掘一线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滴融化的涤纶滴在脊背上是什么滋味！
七名专班成员低声耳语了不到三分钟。
砰！
严主席手中的木槌砸在桌面上，激起一片木屑！
“经矿务局采购专班全体一致通过！”严秉林缓了口气，声音浑厚，响彻全场，“市矿务局首批两千套井下特级重型防寒工装，全额授予，镇福利服装联营厂承接！”
“当场签约！财务科，立即调拨第一期预付材料定金，转账支票，八千元整！”
银行驻点专员当场拉开公文包，蘸满红墨的钢印重重落下，一张烫金暗纹、代表八千元巨款的定金支票，由严主席双手平端，递到了宋清欢手里！
会议室后排阴影处，两个原本自卑得不敢抬头的残疾老工人看呆了。
那位断了三根手指的老石棉工用残破的手背捂住嘴，泪水直涌，颤着捅了捅身旁戴助听器的聋哑同伴：“中……真中了！老天爷开眼啊！咱福利厂那枚破烂章……真打败国营大厂，翻了天了！”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
马大成僵在座椅上，指甲掐进肉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梁骨。手里的精钢金笔被他硬生生拧碎了塑料笔帽，啪地爆裂成数瓣。
……
散场时，招待所门外的大理石台阶上刮着冻雨。
马大成撑着黑伞，堵在下山的唯一泥石路口。他盯着宋清欢手中那只装有八千元支票与红头合同的公文包，整张脸绷得吓人，咬牙切齿：
“宋清欢……你别得意得太早！”
他上前逼近半步，黑伞几乎戳到宋清欢面门，压低声音狞笑：
“你以为你赢了？你那是把自己往坟坑里推！老子已经摸清了底细，你那个劳什子福利工场，拢共就二十几个老弱病残！聋子、哑巴、瘸子、瞎了一只眼的老棺材瓤子！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工期二十天，延期一天扣违约金百分之二，逾期十日追究经济诈骗刑责’！”
马大成吐沫星子乱飞：“两千套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双股帆布工装！换成市轻工一厂三班倒都得累吐血！就凭你手底下那一帮连脚踏板都踩不稳的残废，一天能缝出几件？二十天后交不出货，那张盖了红章的合同，就不是你的聚宝盆——”
他凑近，一字一顿：
“那是直接把你宋清欢送进大狱、枪毙你这投机倒把犯的催命符！”
宋清欢停下脚步，立在石阶之上。风雨吹着她大衣的下摆，她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连正眼都没给马大成一个，只是微微侧头，眼里映着冷雨和远处苍茫的矿脉：
“马厂长，有闲心在这咒别人，不如多去看看你那座被工商局贴了封条的查封仓库吧。”
她抬步走下台阶，擦肩而过的刹那，留下一句话：
“手脚残缺的人，若是心往一处想，泥土也能聚成泰山；”
“四肢健全、心术不正的烂人，就算霸占着金山银山，早晚也是饿死鬼投胎。”
“二十天后，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这群‘残废’，是怎么把货准时砸在你马大成的脸上！”
说完，她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远，身影在泥泞的山路拐角处不见了。
马大成僵立在冻雨中，浑身湿透，被那眼神震得心里发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扭头对身旁的跟班小刘低声咆哮：
“去！现在就去给我蹲死在福利工场门口！”
“断电、卡针、断润滑油！二十天两千套……老子就算用阴的，也要让这群残疾货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