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清禾作坊的灯彻夜没关。
赵冬梅裹着破棉袄从镇工办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边角翻得起毛的县规章红头汇编。
“查着了！全查明白了！”她把厚册子往实木裁床上一放，喘着气，手指戳着密密麻麻的铅印小字，“承揽国营厂矿两百人以上批量劳保用品……须持县属集体以上企业资质，凭公函红章介绍信入场。个体工商户，连投标的门槛都碰不得！”
车间里静了下来，煤油灯芯爆开的毕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更气人的是这儿！”赵冬梅咬着后槽牙又翻过一页，眼睛通红，“东头服装厂，那是正经国营挂靠转包单位！马大成手里握着的，是市轻工局盖了钢印的大红章！人家娘胎里带的门票，咱们连个号码牌都领不上！”
梁素珍悬在半空的画粉笔一抖，啪嗒一声断成两截。两千套的井下大单，作坊投进去的所有布料底本，难道真要憋死在这薄薄一张纸上？
宋清欢伸手拿过那本规章汇编，手指抚过“个体工商户”那五个黑体字，从头到尾慢条斯理看了一遍，随后合上。
“规矩卡的是‘个体’这两个字。”宋清欢抬眼，笑了，“可它卡了咱们手里的针脚技术吗？卡了咱们这身能防刮耐磨的货吗？更卡不了我宋清欢这颗活脑袋。”
她抓起衣架上那件墨蓝连帽工装，往胳膊底下一夹。
“素琴姐，把咱作坊所有的流动资金和账本都带上。冬梅，跟我走一趟镇残联福利工场。”
“啊？镇残联福利工场？”赵冬梅愣在原地，“清欢，那就是个快倒闭的空壳子！里头不是上了年纪退不下来的老工人，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师傅，听说半年没发过工资、连稀饭都喝不上了，咱们去那穷坑干啥？”
“它快揭不开锅，可它头顶上顶着的是全县最干净、最挑不出毛病的招牌。”宋清欢拉开木门，夜风灌了进来，“那是一枚从来没欠过一分钱外债、实打实的县属大集体红章。”
……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镇残联福利工场那两扇铁皮大门锈得发黑，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大院的青石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几根铁丝上挂着晒出破洞的旧棉被。二十来个工人缩在避风的青砖墙根底下，有的空着半截棉袄袖管，有的耳朵上挂着笨重的铁盒助听器，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石棉工佝偻着背，无声地搓着草绳。
宋清欢一脚迈入院子，二十几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抬了起来，可不过片刻，又像做错了事似的齐刷刷低了下去。那是被穷日子和旁人白眼磨出来的躲闪。
“咳咳……宋老板？”丁厂长披着一件手肘打了两块灰布补丁的老军大衣从门房小步迎出来，满脸沟壑纵横，搓着满是冻疮的手苦笑，“这大清早的，您这大红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破庙来了？要是订劳保帆布手套或是草绳，老伙计们还能拼着力气给您赶；要是别的……场子里连电费都要被拉闸断电了，实在折腾不起啊。”
“丁厂长，我不要手套，也不要草绳。”宋清欢立在院子中央，声音清冷，“我来，是借您墙上挂的那枚红章用一用。”
丁厂长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办公室内，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灯泡轻轻晃着。
宋清欢把那件厚重的矿工工装展平在掉光了红漆的旧木桌上，言简意赅：“市矿务局两千套井下高危防寒工装，今天上午九点当面竞标。我有全国独一份的耐磨阻燃技术，我有最好的裁缝班底，更有现成的高密重磅帆布！但我头上顶着‘个体户’三个字，跨不进那道铁门。而贵场是县属正规大集体，公章红、底子白、手续齐全。”
“我们两家搞联营。清禾作坊出技术、出面料、出管理、包全部生产标准；福利工场出集体资质、出场地。打下这个标，按正规联营企业走账，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贵场净提两成！一分不少，按月入账！”
丁厂长盯着桌上那件泛着硬朗色泽的工装，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残存的漆皮。
过了很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有点红：“宋老板，不是老头子我古板不通人情。福利工场这几年，来‘借壳’的投机客、来‘挂靠’的二道贩子，我见得太多了！嘴上全是带大伙发家致富，章一借出去，货粗制滥造被退了回来，烂账全扣在这群残疾工人头上！上回县农机修配厂借我们集体名头交了一批铸铁阀门，全被矿上当废品退了，连累得老工人们硬生生勒紧裤腰带三个月没见着荤腥……”
丁厂长的眼圈红得渗人，手指发抖地指着窗外：“外面那帮人，聋的聋、瘸的瘸，要是再被骗一次，可真就要喝西北风咽气了！我拿什么信你？就凭你嘴皮子一碰，凭一件衣裳？”
满屋没了声音。
“凭这个。”
一直立在宋清欢身侧的孙素琴跨前一步，把手中沉甸甸的漆皮包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地掀开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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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码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封条扎得方方正正的大黑十钞票，像一块块砖石，砸在桌面上！
“五千元现金，全额工人工资及履约共管保证金。”孙素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账房先生的气度很稳，一字一句，“这笔钱，半小时后直接存入镇农行。由贵场、清禾作坊、镇工办三方共管，签三方协议，盖死印章！只要中不了标，或者清禾中途跑路，这五千块全归福利工场，给工人们补发拖欠的半年工资！”
孙素琴又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份早就起草好的文书，平推过去。
“另外，租借贵场场地与设备的水电管理费，按日核算，一天五块钱，日结日清，绝不拖欠。宋老板的私章已经压上去了。丁厂长，您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们宋老板到底是不是二道贩子！”
丁厂长僵住了。
他管了这个残破工场十五年，向来只有别人求着他盖章之后溜之大吉，什么时候见过还没动工、先砸五千块真金白银给工人当保底的商户？
他颤巍巍戴上裂了一条缝的塑料老花镜，枯瘦的手指一页页翻着清禾作坊条目分明的账册，又看着那份严丝合缝的三方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老人的手抖了起来，眼角滚下两行热泪。
他摘下老花镜，缓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做了一辈子厂长，不认嘴上吹的花架子，就认两样东西，”丁厂长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梁，“清清白白的账，干干净净的人！”
他转身走到斑驳的墙壁前，拉开那只挂着生锈铜锁的红木盒，用满是粗茧的双手，庄重地把那枚磨平了边角的红木公章取出来，轻轻放进宋清欢的手心。
“宋老板，这枚章背了四年的亏空与骂名，从今天起，它跟着你……去翻身！”
……
清晨八点整，镇工办会议室。
镇工办主任、清禾作坊、残联福利工场三方代表端坐。审核、核验、落款，一式四份。
镇工办的钢印压下之后，全新的介绍信与联营协议油墨未干，字迹端正：
**县属大集体·镇福利服装联营厂。**
宋清欢把那张红戳介绍信贴身放进呢子大衣内袋，触手滚烫。
“规矩是死的，”她看向工场门外渐渐醒来的小镇，“但人，永远是活的。”
上午八点五十分，市矿务局招待所三楼小礼堂。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后，坐着七名矿务局采购专班的核心领导，正中央是矿工会兼物资处的主席严秉林，脸色严肃。
会场左侧，东头服装厂的厂长马大成穿着一身崭新的毛料中山装，分头抹得油光水滑，端着大前门香烟满脸堆笑地给几位领导敬烟。
“严主席，各位领导！我们东头服装厂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转包挂靠单位，资质在市轻工局备案得清清楚楚！”马大成扯着破锣嗓子，指着摆在展示架上的蓝布工装，“这批改良涤纶混纺工装，咱们给出全省最低良心价——一套只要十一块五毛钱！两千套就是两万三千块！全县上下，谁能比我们厂更有实力？谁敢比我们价格更低？”
他翘着二郎腿，斜眼看了一眼大门：“听说今天还有不长眼的个体户妄想混进来投机倒把？哼，连个公章介绍信都摸不着的泥腿子，怕是走到大门口就被保卫科给轰回去了，简直贻笑大方……”
吱呀——
厚重的会议室木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