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两手撑在那匹粗帆布上，指尖在硬挺的纹路上划过。粗粝、坚韧、抗撕裂，指甲掐下去，布面上连道痕迹都留不住。
前世，这种布料是复古工装的鼻祖，重磅帆布水洗夹克、阿美咔叽工装风，随便一件挂在橱窗里，售价能顶现在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
“梁师傅，这布不怕硬，它怕的是裁缝软，怕的是没人敢把它往死里做结实！”宋清欢抬起头，眼里发着热，“我们要裁一款全新的衣服，连帽防风工装夹克！”
“连帽防风？”梁素珍愣住了。
“对！不做那些斯斯文文、怕刮怕碰的城里人时髦衫，我们要给下重力气、干重体力活的人做铠甲！”宋清欢语速快，条理清楚，“双层走粗明线，全配黄铜气眼扣！前襟立领，防倒灌风！四个加大贴袋，腰侧要能稳稳插进一把二十寸的管钳！下摆抽绳，袖口加双重防风搭扣！肩肘关键部位全部打双层补强贴布！”
梁素珍听着听着，老眼里的浑浊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惊骇和兴奋。
干了半辈子缝纫的老把式，她脑海里一下勾勒出这件衣服的轮廓。老人的手抖了起来：“矿上！井底下的掘进工、洗煤厂的砸矸工！那底下阴冷刺骨，阴风顺着领子往骨头里钻，岩壁碎石蹭一下，普通的确良、卡其布几天就磨成烂布条！要是用这双股粗帆布……”
“对！这布不是废料，它是专为下井的硬汉长出来的铁皮！”宋清欢说，“这就是我们翻盘的生路！”
梁素珍拍了大腿一下，转而又皱起眉头：“但这本白色……扎眼得很，井底下灰大煤黑，一碰就脏得不像样，卖不出去。”
“颜色不是问题，交给我。走，去镇东头！”
……
一个小时后，宋清欢骑着作坊唯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半匹帆布，风风火火冲进了镇东头濒临倒闭的周记小印染坊。
印染坊里冷灶冷灰，坊主老周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四口一人多高的大染缸荒了快大半年，缸口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
“宋老板，你要包缸染布？”老周吐出一口浊烟，自嘲地笑笑，“不是我不赚你这个钱。染浅色还凑合，你要深蓝，还得在粗帆布上固死色，全公社只有大化纤厂的热熔染色机能办到。我这土缸只有硫化染料，火候稍差半度，下水洗两水就泛白成斑马皮。这手艺，没人敢给你打包票，砸了招牌我赔不起。”
“配方我出，温度我控，工钱我按天算，你只要出缸出人！”
宋清欢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步骤的稿纸，拍在灶台上。
那是她昨夜就着煤油灯一笔笔还原出的前世传统工艺改良方案：硫化青与硫化蓝的黄金拼色比例、加硫化碱还原隐色体的恒温节点，还有最关键的一道——染色出锅后不过酸洗，反着来，用特定比例的稀碱盐水进行两道冷浸固色，逼着染料分子像倒刺一样扎进棉纤维深处。
老周眯着眼凑近纸面，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越看越震动，握烟杆的手抖了起来：“这……还原温度卡在七十二度？加食盐强行促染？这道冷碱水封口是哪路神仙想出来的招子？你……你这配方是哪儿摸来的秘籍？！”
“书上看来的。周师傅，别问出处了，开火烧水！”宋清欢挽起袖子，没有半点退让，“今天不染出一匹铁血蓝，咱们谁都别睡！”
当天下午，熄灭了半年的土灶喷出了火舌。
印染坊里蒸汽弥漫，刺鼻的硫化气味混着滚沸的热浪。宋清欢手里攥着水银温度计，每隔十五分钟亲自探一次染液温差。梁素珍和赵冬梅也赶了过来，三个人手执沉重的木搅棒，在热气里一圈圈翻卷着那匹浸入染液的厚帆布。
汗水顺着宋清欢的下巴滴进染缸，激起一点白气，她连眼睛都没眨。
后半夜两点整，夜凉如水。
“起锅！冷盐水封色！”宋清欢一声清喝。
老周与两个小工赤膊咬牙，将沉得像铁的湿布绞出水面，哗啦啦砸进冰冷的碱盐水大木盆中。刺啦一声脆响，白气直冒。
清水漂洗三遍之后，两盏昏黄的白炽灯下，整匹帆布被老周和梁素珍合力拉扯开来——
作坊里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一种沉到了底的墨蓝，深得发黑，黑中透着铁矿石那种冷金属的光。厚帆布在夜风里抖了一下，铮地一声脆响。
老周顾不上烫手，舀来一瓢井拔凉水，抓起一角布死命揉搓了几十下，摊开手掌：
水，清的。掌心，不见半点蓝斑。
老周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灯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嘴唇哆嗦着，半天只吐出两个字：“神了……”
梁素珍眼里放光，一把扯过这匹还带着潮气的大布搭在干瘦的肩上，脚底生风往外冲：“宋老板，你守着剩下的缸！我回去通宵打版！”
……
翌日清晨，九点整。
晨光透过明瓦照在裁床旁时，一件深蓝近墨的防风连帽工装夹克，已经结结实实挂在毛榉木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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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朗，挺拔，带着一股粗粝和力量感。
整件衣服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前襟四颗实心黄铜气眼扣在阳光下发亮。四道笔直紧密的双明线顺着肩胛、胸线一路压下来，严丝合缝得像用钢尺卡出来的。手肘处的大块双层菱形补强贴布，透着结实可靠的质感。
赵冬梅围着衣服转了两圈，扑上去两手拽着袖管往两边撕扯，又低下头拿后槽牙咬住布角发力！
“呸！”赵冬梅松了口，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倒吸一口冷气，“娘咧！这哪里是衣裳？这分明是给下井爷们缝的一身软锁子甲啊！”
还没等女工们看够，院门被人推开了。
百货大楼的徐采购股长本是来传达市总公司施压的坏消息的，可刚跨进车间，他的目光就钉在木架上的衣服上，拔不出来了。
徐股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招呼都忘了打。
他伸出手，先捻了捻那硬挺粗糙的布面，接着用力拽了拽肩缝线，又把整个袖口翻过来，查看包边与锁眼，最后把整件衣服托在手里，对着日光看那立体挺括的连帽兜风剪裁。
足足过了五分钟，徐股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扭头盯着宋清欢：
“宋老板，这件衣裳……是哪位军工大厂的老设计师给你画的图？！”
“梁师傅的老手艺，我的眼力。”宋清欢淡淡一笑。
徐股长在裁床前来回走，皮鞋底踏在青砖地上咚咚响。走到第三圈，他刹住脚，一把按在柜台上，呼吸发烫：
“你知不知道市矿务局？！”
“全局下属五个大煤矿，两千七百号井下掘进工！年年冬天，采购科为了防寒防撕裂的劳保工装跑断了腿！市劳保服装厂做的那批破布烂衫，工人下井不到一个月，胳膊肘全磨透了，矿务局局长上个月还在全市后勤调度大会上拍桌子骂娘！”
徐股长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指点在那件工装夹克的铜扣上：
“要是这件衣裳送上去！宋老板，那根本不是商业大楼五百套能比的！那是两千套、三千套常年通包的包销大单！大楼算个屁，东头厂算个屁！我今天下午亲自给矿务局采购专班挂加急长途！”
车间里的女工们听傻了，赵冬梅激动得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下午四点一刻。
作坊墙上那台老式摇把黑铁电话，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孙素琴扑过去抓起听筒，听了不过三秒，整个人僵住，捂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跳，声音发抖：
“清……清欢！市矿务局采购专班！他们看了徐股长加急送过去的样衣……拍板了！明天上午九点，矿务局招待所，带上首批两千套的底价核算……当面开标！”
整个车间炸了锅！女工们抱成一团又叫又跳，赵冬梅冲上去抱起梁素珍转了个圈！
两千套！
绝境之中，宋清欢硬生生从死胡同里凿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可就在这声浪的顶峰，握着听筒的孙素琴，脸色一点一点褪了血色，白得吓人。
“素琴姐？”宋清欢察觉到了不对。
孙素琴把听筒从耳边移开，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像吐出千斤重担：
“对……对方加了一句公函死规矩。”
“本次矿山特种劳保防护品竞标……必须持有国营、或县级以上‘大集体’企业的资质认证与介绍信。”
“个体工商户……一律无竞标资格，门都进不去。”
“啪嗒。”
电话那头挂断了。
车间里沸腾的声浪被掐断，静得能听见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响。
赵冬梅一拳砸在厚木裁床上，眼泪当场飙了出来：“两千套啊！天大的肥肉都喂到嘴边了，就……就卡在这一张纸上？！”
梁素珍垂下手，望向墙上挂着的“清禾已封”桃木牌，脸色灰败。
孙素琴颤巍巍翻开桌上的红皮登记簿，指尖停在第一行的黑墨小字上：
**经营性质：个体工商户。**
这三个字，在计划经济尚有余威的八十年代初，是一道过不去的高墙，把清禾所有的希望挡在了门外。
所有人的目光，惊恐、不甘、绝望，最后都落到宋清欢身上。
宋清欢静静立在柜台前。
她看了一眼那件深得发黑的连帽工装，又看了一眼那行“个体工商户”，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嘴角反而慢慢翘了起来，明艳又凌厉。
她抬手，抚过工装夹克领口上那颗冰凉坚硬的黄铜排扣，声音清而稳：
“规矩是人定的，公章是死的，但盖章的手……是活的。”
宋清欢转过身，看向孙素琴：
“素琴姐，今晚不睡觉，给我查清全县所有的底册，咱们镇上，哪家挂着‘县属集体企业’红招牌的国营老厂子快揭不开锅、连退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满屋人一怔。
宋清欢眼神一冷，一字一句：“明天上午八点前，我要带上这件铠甲，去给他们送一场救命的泼天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