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盖着鲜红公章的退单函，把作坊满屋的喜气扎了个对穿。
棉纺织厂的业务员老周是顶着清早的冷雾来的，五十来岁的人，缩在清禾作坊的红木柜台前，两只手搓得通红，脸上挂不住。
“宋老板，厂里的退款通知。上月贵厂预订的四百二十米深蓝平纹卡其布……全额退款。”老周把牛皮纸信封硬着头皮推到桌面上，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厂办统一给的由头，说是主力织机突发大检修，这个月全线停工，不接任何外单。”
宋清欢连眉头都没动。她伸出手指挑开信封，扫了一眼那张退款单，抬眸看过去：“老周，检修？”
老周眼神慌乱地躲着，下意识扭头往车间里瞥。七八台蜜蜂牌缝纫机前，女工们手里还在走线，耳朵一个个早竖起来了。老周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到喉咙底：
“宋老板，凭良心说话，检修个屁啊！”
他从后槽牙里挤出狠话：“昨儿后半夜，东头厂背后的市纺织总公司派了三辆吉普车，直接杀进我们厂长家里。一份统购统销的加急包销协议往桌上一拍，全县仓库里所有合规格的深蓝卡其布，一匹不留，全按出厂价加价两成包圆！全是现捆的连号大团结，当场点验清账！我们厂长连印泥都顾不上擦，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就盖了章。那可是真金白银堆成山的现款啊！”
老周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同情：“连县商业联社调拨部那边的底子，人家也托省里的关系打了死招呼。这个月，你就是跑烂了胶鞋、翻遍全县十六个公社供销点，也甭想扯出一尺能开裁五百套军便装的深蓝料子！”
退款单拍在柜面上，老周后退两步，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宋老板，我多嘴劝你一句，人家市里大公司不是冲着布来的，那是冲着你大楼五百套的合同来的！商业大楼的合同是铁板一块，逾期一天，罚总货款的百分之二。二十天交不出货，光是罚款就能叫你倾家荡产。你……早做打算吧。”
厚重的蓝布门帘一掀一落，人走了，留下一股子凉风。
“咔哒。”
一台缝纫机停了。接着，车间里的机杼声一台接一台，全熄了火。
赵冬梅冲上来，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退款单，指节捏得泛白，纸张被捏得嘎吱作响：“五百套！违约金一天几百块！大楼给的定金全搭进去都不够填窟窿！这不是截布料，这是拿绳套活生生勒咱们的脖子啊！”
穿堂风吹进院子，十几号年轻女工面面相觑，车间里静得压人。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刚捂热的六十二块奖金，转头就得赔个底朝天？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要不去大楼求求情，哪怕赔一半定金认个栽？
孙素琴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那双常年扒拉算盘的手在酸枝木算盘框上哒哒哒连敲了三下。
“账面上，流动现金总共四千一百二十三块五毛。”孙素琴抬起头，“五百套的统配布料款、预付工钱、各路杂税杂费摊下来，缺口少说三千出头。咱们按死账撑，最多撑七天，绝熬不过二十天的违约大限。”
车间里没了声音。窗缝外灌进来的秋风，卷着裁床上盖着红章的供销合同，哗啦啦作响。
“砰——！”
院门被人用脚底板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簌干灰。
宋有田倒背着双手，大摇大摆迈了进来，一身扬眉吐气的做派。身后跟着的宋建军刚从拘留所放出来不过两天，寸板头，眼窝深陷，脸颊上却透着一股横肉。
他一进门，先贼眉鼠眼地扫过柜台，接着盯住墙上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哎哟喂，都在这儿挺尸呢？怎么着，家里办白事呢，连个哭丧的都没请？”
宋有田在院子里踱着八字步，走到裁床边，伸出焦黄的手指头拈起一片碎卡其布搓了搓，嫌弃地甩在地上。
“清欢啊，做爹的听说你遭了大难，特意过来给你指条生路。”宋有田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拿腔作调，假得让人反胃，“你这丫头，心肠歹毒，眼皮子又浅，亲弟弟犯点糊涂你都舍得往铁窗里送！这不，头顶三尺有神明，报应找上门了吧？布让大厂掐死了，你的野作坊要翻船了，我看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宋建军扯着公鸭嗓，故意往车间里嚎，生怕女工们听不见：“东头服装厂的马厂长仁义，愿意出八百块钱接盘你这烂摊子！机器作价收了，在场的女工还能领半个月遣散粮钱！爹这是跑断了腿替你求来的生路！”
“可不是嘛！”宋有田卷起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要是硬扛着逾期，商业大楼公事公办，这作坊院子都得被法院封了抵债！与其白白便宜外人，不如八百块贱卖给马厂长，转过头作坊落到建军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往后老宋家的香火还能念你两句好，名正言顺！”
摆明了是来吃绝户的。
赵冬梅气得浑身直哆嗦，后牙槽咬得咯咯响，弯腰抄起门后的顶门棍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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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姐，歇会儿。”
宋清欢的声音很平，从头到尾，她连屁股都没挪出柜台后的圆木椅。
她旋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吸饱墨水，在退单函的背面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大字。写完，指尖一弹，信纸顺着光滑的漆面滑到了柜台边沿。
“宋建军，认字吧？念给你爹听。”
宋建军狐疑地上前两步，斜着眼瞅过去。只扫了一眼，那张脸涨得通红，卡在嗓子眼里的字憋了回去。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八个楷书大字：
**全厂工资准备金：叁仟柒佰元整。**
“看清楚了？”宋清欢合上钢笔，站起身来。
她立在柜台后，居高临下，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冷意：
“清禾作坊的账目，从立户头一天起，就锁死了一笔专款。那是防着天塌下来，给全厂姐妹发保命钱的。只要这笔钱在，清禾的天就塌不了。就算真塌了，拿这块骨头去喂狗，也轮不到你们两条刚从牢门槛爬出来的丧家之犬来收尸。”
“你……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宋有田脖颈上的老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老子养了你整整十八年！没有老子，你早饿死在荒地里了！”
“养我十八年，转手卖了四百块彩礼钱，给你的宝贝儿子填赌债填窟窿。”宋清欢冷笑，“这十八年你在我身上吸了多少血，我这本子里记得一清二楚。宋有田，要不要我拿到公社大喇叭底下，当着全镇人的面一笔一笔跟你对质？”
宋有田被噎得倒退两步，脸皮紫胀。
宋清欢目光一转：“冬梅姐，扫地！沾了晦气，回头开工不顺当！”
“好嘞！”赵冬梅压了半天的火炸了，扔下顶门棍，一把抄起墙角浸透了脏水的大竹扫帚，没头没脸地就往宋建军身上抡！
“哎哟！疼死老子了！泼妇！”宋建军抱着脑袋抱头鼠窜。宋有田躲闪不及，小腿迎面骨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重抽，疼得哎哟连天，连滚带爬往外撤。
“滚！再敢踏进这道门，老娘拿大粪泼你们一脸！”赵冬梅一路追打到巷子口，扫帚杆子甩得啪啪响，宋家父子狼狈逃窜的咒骂声被秋风吹得稀碎。
“砰！”
院门重重闭合，插上铁栓。
车间里压抑了一上午的气氛总算被这阵鸡飞狗跳打破，几个年轻女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可宋清欢脸上没有笑意。她穿过院落，径直迈进了幽暗冰凉的库房。
库房地面上，昨天连夜清点出来的边角碎料按颜色码成了几大堆。宋清欢没有看那些碎卡其布，径直蹲到最里头的死角，用力拖出一大捆用泛黄旧报纸层层裹住的陈年旧料。
老报纸早脆了，撕扯开来，露出一匹厚重粗粝、泛着原色麻白的厚布料。
“素琴姐，这批布的底账翻出来了吗？”宋清欢问。
孙素琴拍了拍账本上的灰：“前年收铺子时，开土织布坊的王老板用尽了流动资金，拿来抵作坊租金的底货。高支双股原色粗帆布，整整四十六匹。可这布……太厚，太糙，织得跟老粗毯子似的，颜色又土。以前给供销社做劳动手套人家都嫌磨手，白送都没人要，一直在库底烂着。”
梁素珍踩着碎步走过来，抓起布角在手心里揉搓了一阵，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苦笑着摇头：
“好纱，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老纱。经纬双股绞织，支数密得针都难插。可宋老板，这东西做不得秋装两用衫啊！太硬、太挺，要是裁成中山装或者军便服穿在身上，那就跟扛着两块硬门板没两样。大楼那五百套轻便装的单子，拿它顶，根本交不了差。”
“谁说我们要拿它做两用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