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笑了笑，朝赵冬梅递了个眼色。赵冬梅端来一铝盆刚接的冷雨水。
宋清欢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蓝卡其的两用衫，双手浸进冷水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浸透、提开。
湿淋淋的衣服抖开两声脆响，平展展铺在玻璃柜面上。
老教师戴上眼镜，手指一点点抚过衣领、前襟、下摆，又探进袖笼摸了一圈埋夹。半分钟过去，衣服里的浮水顺着边角淌下来，缝线笔直如刀裁，领口挺立，经纬分明，没有半分扭曲褶皱，也找不出一根断线起翘！
“好料！好手艺！”老教师拍了下柜台，“丝绺顺得一丝不差，放水放得恰到好处。这是正宗国营老厂八级老师傅才有的底子！姑娘，给我包起来，就要身上这件尺码！”
采购股长从人堆里挤过来，两指夹起清禾的质保牌，又把那件湿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向宋清欢。
“宋老板，这缩率……你们是怎么控得这么准的？”
“回股长的话，衣服是穿在活人身上的，不是摆在柜子里看的。”宋清欢脊梁挺直，朗声说，“每一匹布进厂，我们先剪样下水测回潮缩水，熬出的数据一毫一厘记在封版表上。我们梁师傅说了，做衣服得管顾客洗十次、穿三年，要是下水就变破布，那是砸我们清禾的锅，昧我们的良心！”
“好一个管洗十次、穿三年！”
股长赞了一声，随即转身，冲着东头厂那摊烂货沉下脸。
“按三天前立下的规矩，试销出现重大质量缺陷，退换率超标——”他抬手指向东头厂的招牌，“取消东头厂供销系统竞标资格！三十件成衣即刻下架封存，按原价给所有受害顾客无条件退款！后续违约责任，等县里调查组通知！”
“好！供销社就该这么办！”
满大厅的看客拍起手来，掌声响了老半天。
刚退了钱的顾客攥着一把把钞票，转头全扑向清禾的柜台。
“给我拿一件！要二号尺寸的！”
“宋老板，柜台那件湿的我都要了，我带回去自己烘干！”
“别挤！我先来的，我出全款预订三件大的，下周来取！”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响成一片。
带来的三十件两用衫，不到一个钟头被抢购一空。那件在雨水里浸过、平整如新的样品挂在最高处，成了整栋百货大楼的活招牌。
傍晚，采购股长当场拍板，在办公室拟下供销系统的红头统配合同：
**首批订购清禾两用衫五百套，全县秋季供销大单由清禾作坊独家承接，当场电汇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支票盖着鲜红的财务大印，递到了宋清欢手里。
……
暮色上来，作坊里灯火通明。
宋清欢回到车间，当着十几名女工和满脸通红的赵冬梅，把一个小碎花布包解开。
“哗啦”一声。
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码在裁床上，墨绿色的票面在昏黄的电灯底下晃着眼。
“梁素珍师傅，这是特批的改版功劳奖，四十块。”
“这是样板首批封版的技术分红，二十二块。”
“共计六十二块整，梁师傅，您点点。”
整整六十二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拿十八块、普通工人拿三十来块的年代，六十二块钱是一笔大钱！
车间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女工的眼睛都直了。
梁素珍站在原地，那双满是老茧、被剪刀磨得变了形的手，在青布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伸手把那叠钞票捧在掌心。
她没数，一张一张用拇指捋平，眼眶有点红，转头看向车间里那群年轻女工。
“都瞧见了吧？”
梁素珍的声音有些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响：“在清禾这地方，手艺是有价的！做出的好活计，宋老板一分钱都少不了咱们的技术钱！往后谁要是再敢偷工减料、踩油门抢快，不用宋老板开口，我梁素珍第一个用鉴尺打断她的手！”
“有这手艺，走到哪儿都是咱们兜里的现钱！”
女工们听得胸口发热，一个劲点头。看裁床的眼神里，全是对真功夫的服气。
“素琴姐，”宋清欢趁热把支票递过去，“大楼给的五百套首批定金到了。县棉纺织厂那边的平纹布，车去拉了吗？三天内必须开裁下料！”
孙素琴刚要搭话，院门“砰”一声被人撞开。
负责拉料的货车司机浑身是泥，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进车间。
“宋老板！出大事了！”司机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白纸，声音直打哆嗦，“车……车被棉纺织厂给扣了！布一匹都没拉出来！”
宋清欢抬起头：“扣车？咱们是拿县供销社批条去提的正规统配料，他们凭什么扣？”
“是县棉纺厂的退单函！”司机把信纸递上来，眼泪都快下来了，“厂办主任亲自出面拦的，说从今天起，全县所有符合规格的深蓝平纹卡其布，头一匹都不许出库！”
“东头厂背后市里的总公司下场了……人家走的是省轻工厅的条子，每匹布加价两成，现款现结，把棉纺厂仓库里所有库存，连夜全给包圆了！”
车间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女工们脸上刚才的喜庆全收了，梁素珍手里的钞票捏得紧紧的。
五百套秋装大单的死线就在眼前，定金趴在账上，违约金翻倍。
可整个县城，一尺布都买不到了。
宋清欢低头看那封被雨水泡透的公函，“加价包销”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纸慢慢折好，脸上瞧不出什么动静。
“素琴，把定金支票原封不动锁进内柜铁皮箱，一分钱也别动。”
她转向梁素珍：“梁师傅，带上两个人，拿上量尺和账本，连夜去把咱们仓库里所有的边角料堆翻开。”
宋清欢把折好的信纸往桌上一按：“每一尺、每一寸碎卡其布和残次印花布，今晚，全给我一寸不落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