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采购股长三天前盖了红章的便函，端端正正钉在裁床上方的木柱上。
两家各上架三十件两用衫，同台比拼。谁先卖空谁赢，退换残损见真章。赢的一家独吞全县供销系统秋季几千件的统配大单；输的，不仅滚出大楼，往后县城商业系统一概除名。
“东头厂一大清早就把货全推进大楼了。”赵冬梅打听消息回来，额头上跑出一层汗，扶着柜台直喘粗气，“马大成托了关系，占的是进门右手第一个‘黄金柜’，柜面比咱们宽出整整四倍！牌子已经挂出去了，出厂价比咱们整整便宜两块！”
车间里响起一阵机针倒转声，十几双女工的手全悬在半空。
便宜两块钱，在这个年头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全家一个礼拜的荤腥油水。
宋清欢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小骨针上下翻飞，给最后一件样衣锁最后一个扣眼。线头一拉，牙一咬，“嗒”一声，线头断在针脚里。
“梁师傅，排产线清出来了吗？”
梁素珍换了一身灰布工装，红桃木鉴尺在黑板的排产表上叩了一下。十台蜜蜂牌缝纫机被划成领圈、绱袖、袋盖、贴边四道坎，每个环节都贴着工人工牌。
“按真正的基准版走，缩水率按每米两分半放足了，绱袖的弯月弧度是我亲自用画粉一道道描的。”梁素珍脸色绷得紧，眼里有几十年老裁缝才有的那股狠劲，“东头厂抢快，咱们抢稳。他们抢着投胎，咱们抢着立碑！宁可晚两个钟头开张，绱袖的压线一道都不许漏！”
第三天清晨，大雾散尽。
三十件清禾两用衫用牛皮纸打好包，整整齐齐装上板车，赶在百货大楼开门前一刻钟，送进了左手侧靠里的第二柜台，正对着东头厂那片铺开的深蓝货堆。
开秤头两个钟头，风头全让东头厂占了。
便宜两块钱的大红字挂在柜台顶梁上，扎眼得很。不到晌午，东头柜台前就挤满了人，扯布票的、数角票的挤成一团。不到两个钟头，马大成的售货员就卖空了快二十件。买到新衣裳的职工把衣服往身上一披，布面浆得笔挺，走起路来带风，从清禾柜台前昂着头走了过去。
清禾这边冷冷清清，一上午统共卖出三件。
赵冬梅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捏着开票本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凑到宋清欢耳边：“清欢，这么下去不成啊……三天期限一到，人家都卖完几轮了，晾在货架上的全成了咱们的死货！”
宋清欢没接话，拿起鸡毛掸子把挂在排架上的两用衫浮灰掸平，往每件衣服的领口前襟别上一张白卡纸标牌。
那是孙素琴用红黑两色墨水一笔一划手写的正楷字：
**“本衣严格按国家标准缩水率放刀，下水不皱，回潮不缩。买回三日之内，若有起翘变形、接缝爆开，凭大楼发票全额退款，另按原价赔付误工费两元！”**
“挂出去，挂在最前头。”宋清欢开口。
几个原本要去对面买便宜货的顾客路过，瞅见这张标牌，脚步停了停，伸手在衣料上捻了捻经纬线，想了想，到底还是冲着两块钱的差价摇头走了。
晌午刚过，天变了。
干冷的北风呼啦啦卷起街面上的碎纸浮尘，天边黑云压得很低，沉雷滚了几遭，豆大的雨点兜头砸下来。先稀稀拉拉落了一阵，眨眼功夫就拉成了扯天扯地的瓢泼大雨。
百货大楼门厅挤满了避雨的市民，几个刚买了东头厂新衣裳的年轻人，骑车被浇了个透湿，骂骂咧咧甩着水珠挤进门来。
雨下了不到一刻钟，门厅里响起一声惨叫。
“哎哟我操！这什么鬼衣裳啊！”
一个壮实的大汉扯着自己的胸襟当场蹦了起来。他早上刚从东头柜台买的两用衫，吸饱了雨水，原本笔挺平整的前襟往上卷了一大截！
四颗扣子崩开了一颗，剩下三颗歪着扭着，下摆缩到肚脐眼上，整件衣服往里抠成一团。
大汉拼命往下抻胳膊，可那袖管吸了水，顺着斜纹越绞越紧，两条粗胳膊被勒出两圈乌紫的血印子！
“我的天……退货！我的衣服也缩了！”
旁边一个买给自家男人的妇女叫起来。她手里那件湿透之后，后背的布纹拧成了麻花，门襟歪到咯吱窝，接缝处没埋到位的毛边全开了线，线头乱糟糟往外冒。
“这哪是衣裳？这他妈是捆猪的绳套子！”
“早上穿还好好的，淋了点雨就成了童装！马大成黑心烂肺啊！”
“走！砸柜台退钱去！”
十几个淋成落汤鸡的顾客火了，抓着拧成麻花的破衣裳冲向东头厂的柜台，湿衣服“啪啪”砸在玻璃柜面上，污水四溅。
柜台里的售货员步步往后退，结结巴巴辩解：“同、同志们……这是天然纯棉布料，洗了晾干……晾干烫一烫就好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刚穿身上半天，这就干缩进肉里了！退钱！把你们领导叫出来！”大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货架哗啦乱响。
吵闹声惊动了整栋大楼。采购股长沉着脸，带两名干事拨开围观的人群，从二楼走了下来。
股长一把抓过大汉褪下来的湿衣服。衣服拿在手里沉甸甸发僵，经纬线歪七扭八。他把衣服铺在平柜面上，从兜里抽出皮尺，掐着胸围和袖长量了一遍。
量完，股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布料下刀前根本没顺丝绺，为了省料，斜着排版；更可恶的是，压根没放缩水率！”股长把皮尺摔在衣服上，声音冷得吓人，“平纹棉布吸水缩两分，你们倒好，整整缩了一寸半！这是把次品当样衣来糊弄供销系统！”
东头厂的售货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人群吵吵嚷嚷，旁边清禾的柜台前围着另一圈人。
一位戴老花镜的退休老教师站在清禾柜台前，盯着那张“三日变形包赔”的牌子看了半天。他转头对宋清欢说：“姑娘，口说无凭，真有这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