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二话不说，让赵冬梅用浆糊把回执贴在车间门外的红砖墙上，就挨着那张封样规章。红白两样，看着扎眼。
上午十点光景，院外传来哭嚎和砸门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开。王秀兰披头散发扑进来，脚上只穿了一只布鞋，另一只光着踩在冷泥地里，袜底磨穿了两个大洞。
她一头撞向柜台，拍着柜面哭嚎：“宋清欢！你个丧良心的黑心闺女！你快去派出所把案子给老娘撤了！建军是你亲弟啊！他就是拿了家里几张硬纸壳子垫桌脚，自家的东西，能算哪门子偷？！那是你爹妈积德传给你们姐弟的福分，他拿走使使，你让他送回来不就齐了，你竟然引公家的人抓他啊！”
院门外聚了三四十个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宋清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没去扶，也没倒一口热水。
“啪”的一声，宋清欢把那份装订整齐的资产清单甩在桌面上。最上头盖着公社工业科的红章，侧面贴着完税的印花税票。
宋清欢站得笔直，盯着地上的王秀兰，声音清亮，字字传到门外众人耳朵里。
“娘，你听明白了。清禾作坊，是工商局登了记、税务所发了证的合法经营单位！这作坊里的一张牛皮纸、一枚断机针、一尺下脚料，全是作坊的公产！梁师傅的技术算股份，我宋清欢四处借贷买机器算底本！”
“这里头，没有半寸土地、半文钱是你宋家的祖产！”
“宋建军昨夜撬锁偷走的，是梁师傅几十年手艺换来的饭碗。按国家的法度，盗窃公私财产、蓄意破坏生产，够判他几年硬工！”
王秀兰听到“判几年”三个字，哭嚎卡在嗓子眼里，转成了倒抽凉气的抽噎：“她……梁素珍是个外姓老妈子，你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你宁可帮着外人整死你亲弟弟……”
“外姓师傅流汗出力，每一分工钱都是作坊干净挣来的；亲弟弟吃喝嫖赌，大半夜提着钢锯上门撬锁！”宋清欢合上账本，环视门外众人，“乡里乡亲都在这看着，大家心里有杆秤，到底是外人讲规矩，还是你那宝贝儿子心黑手毒？！”
门外的围观街坊起了议论声：
“清欢丫头说得在理啊，做生意的版型那就是命根子，亲兄弟也不能偷啊。”
“宋建军平日里在东头偷鸡摸狗，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王秀兰看看四周指指点点的神色，瘫在地上还想撒泼。宋清欢扯下两张草纸扔在她面前。
“擦干净脸，回去等着。公安怎么定罪，法律说了算，我说了不算。你要是再在这闹事砸场子，按寻衅滋事，派出所里还有地方关你。”
王秀兰对上宋清欢的眼神，打了个激灵，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逃出了院门。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县东头服装厂。
厂长办公室里全是劣质烟味。马大成攥着那块边缘粗糙的牛皮卡纸，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好！真是天助我也！”他狠拍了一记桌面，震得茶杯乱晃，“宋清欢那破作坊就指望这套版型去百货大楼翻身呢，如今落到老子手里了！宋建军，干得漂亮！这五十块钱当下归你，等这批货做出来，车间副主任的位子少不了你的！”
宋建军光着一只脚，拎着沾满泥的烂布鞋，眼珠子通红，盯着桌上那叠大团结直咽口水：“马厂长，敞亮！先拿钱，再给我切半斤猪头肉，打二两烧刀子！”
“账房，点钱给他！”马大成挥手打发走宋建军，捧着那块纸板冲进样衣车间，扯开嗓子吼：“都把手头的粗布料停了！库房里剩下的那批便宜混纺涤纶全搬出来！按照这个版型连夜排料！手脚都麻利点，明早之前必须赶出三十件两用衫，赶在宋清欢前头送到百货大楼货架上去！”
车间里机器轰鸣，可整个东头厂上到马大成，下到野路子出身的女工，没一个受过正统培训，更没人知道排料时得给特定面料放“缩水余量”。
缝纫机压过布料，四个车工踩得飞快。
下午两点，三十件刚拼好大身、合完肩缝的秋装整整齐齐码在裁床上。
门外响起两声刺耳的刹车声。两辆挎斗三轮摩托卷着黄土，直接刹在东头厂大门口。
传达室门槛上，宋建军正一张一张点着刚领的大团结。手还没点完，两只铁镯子“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所长铁青着脸站在他面前，从他棉袄内衬里扯出那半张裁剪图纸，图纸右上角的小孔里，还系着清禾作坊特有的半截红丝线。
“宋建军，跟我们走一趟。”
宋建军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裤裆里漫开一股温热的骚臭味，人抖个不停，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公安同志！别抓我！是马大成！是马大成塞给我五块定金让我去清禾偷的！他说事成给五十还给当官！后墙的挂锁是我锯的，鞋也是我跑丢的！我全招了！别枪毙我啊！”
所长连眼皮都没抬，带着干警大步跨进样衣车间。裁床上，那三十件刚缝成型的秋装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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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成，这批布料和版型，哪来的？”
马大成手里的烟头烫了手背，结巴着强辩：“布……布是我自己掏钱买的！版型是宋建军自愿拿来卖给我的！我做服装买个式样，违哪门子法啊？！”
所长冷笑一声，拿起那根断了的红丝线在他眼前晃了晃：“纸板上明明白白挂着失窃单位的封签封号，属于确凿无疑的销赃赃物！你明知来路不正还敢收，甚至唆使指使，涉嫌收赃销赃、破坏生产经营！”
“人证物证俱在，先罚款两百，回去听候传唤！裁剪台上的这三十件半成品，就地查封，一件也不许动，等结案交由清禾作坊处置！”
马大成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宋建军被拖上了摩托车，一路惨叫，半个街区都听得见。
黄昏，清禾作坊。
派出所送回笔录和失物证明的同志刚走，作坊里响起一阵憋了半天的欢呼。
梁素珍换上一身利落的青布工装，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从孙素琴手里接过钥匙。铁皮大柜打开，真正的两用衫基准版被双手捧出。
红桃木牌油光锃亮，上头的尺寸数据清清楚楚。
“各就各位，”梁素珍高声喝道，“开剪！”
裁刀划破牛皮纸，停了半日的流水线重新响了起来。女工们铆足了劲，脚踏板踩得飞快，挺括的领口、笔直的门襟、严丝合缝的贴袋，一件件漂亮的秋装从机针下成型。
宋清欢刚擦了把额角的汗，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百货大楼的采购股长推着自行车进门，公文包夹在腋下，看不出喜怒。他上午接到东头厂递的报价单，下午就赶来清禾探底。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红头公函往台面上一压。
“宋老板，咱们公事公办，不绕弯子。”采购股长指着函件，沉声道，“东头厂上午托人给我递了话，他们也能做一模一样的两用衫，而且每件出厂价比你们整整低两块钱！百货大楼的规矩，只看质量和销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时间。你们两家，各自上架三十件成衣试销。谁卖得快、谁的质量硬、谁的退货率低，县供销系统今年秋季几千件的大采购单，就全归谁！”
“至于输的那家，”股长扣了扣帽子，“卷铺盖下架，往后百货大楼的门面，你们一步也别想进。”
他跨上车座准备走，扭头补了一句：“对了，东头厂早上放话，说他们的衣裳今天白班就已经上了流水线。你们可得抓紧了，别到时连三十件都凑不齐。”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慢了半拍。
赵冬梅凑上前，嘴唇发干：“清欢……东头厂今天上午就被查了，可马大成要是花钱把那三十件扣留的货赎出来，或者连夜换人重新抢工，他们底子厚，仗着便宜两块钱，咱们……”
宋清欢的视线从便函上收回来，指尖在“便宜两块钱”几个字上叩了两下。
她转头看向正拿鉴尺划线的梁素珍，两人对了个眼神。
“冬梅姐，你以为马大成那性子，被罚了两百块钱，会舍得把那三十件半成品扔了重做吗？他只会偷摸把货赶出来，连夜送去百货大楼抢风头。”宋清欢笑了笑，“梁师傅那张废版，没留缩率，埋夹全反。那不是版型——”
“那是马大成自己把绳子套上脖子，亲手给自己裁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