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尖利的哨声响了起来。
宋清欢抓起床头的外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冲出里屋。院子里，赵冬梅死死攥着那根顶门杠，手电筒的光在库房门口乱晃，脸色白得发青。
“后墙翻进来一个人，听见狗叫就跳墙蹿了！库房木门上的老挂锁被拉断了半截！”
宋清欢脚下没停，直奔廊檐下的小喇叭广播匣子，拍了拍话筒：“各屋都起来，车间集合！”声音顺着喇叭传遍了作坊前后院。
不到十分钟，作坊上下七个人全站在了院子里。深秋的夜风吹得刺骨，院角的大黑狗围着砖墙底下打转，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
库房最靠里的一角，立着放关键图纸的铁木样品柜。柜门的铜搭鼻被撬得翘了起来，两颗起子螺丝崩落在泥地里，柜门敞着，歪在一边。原先挂着红丝带、拴着桃木牌的那块秋装两用衫基准版纸样，没了。
“天爷……这可全完了。”二妮急得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百货大楼后天就等着拿头批样衣去定秋选，这核心版子要是找不回来，裁床怎么下剪子啊！”
赵冬梅攥着顶门杠，在库房门前直转磨磨：“我下半夜就和衣靠在门边，耳朵一直支棱着，怎么就叫贼摸了空档……”
宋清欢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打向库房门前的软泥地。
湿泥地上印着几道乱糟糟的鞋印，花纹很深，门槛斜外侧端端正正陷着一只跑脱了的布鞋。
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上沾满翻墙蹭下的黄泥浆。鞋口跑线东倒西歪，鞋底纳的麻线密是密，可每道折拐的地方全拧成了死疙瘩。
赵冬梅凑近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声音一下拔高了：“这纳鞋底的针脚我认得！上回王秀兰来作坊外头探头探脑，手里就拿着这么只鞋底子坐在石头上纳！针线拐不过弯，全是用大拇指顶着打死结！”
宋清欢用帕子捏起那只泥鞋，站起身。
全作坊算上学徒八个人，连一只泥鞋都不差。大半夜踩泥翻墙、连鞋都跑掉一只的，除了白天在老槐树后头蹲了半天的宋建军，还能有谁？
“宋建军。”赵冬梅咬着牙，“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白日里我就瞧见他在后巷鬼鬼祟祟地盯墙根！”
二妮和几个小女工面面相觑，车间里没了声音。谁都清楚宋建军是宋老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换别人家，多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头顶的白炽灯滋滋响了两声，亮了起来。梁素珍披着藏青色的旧棉袄走上前，量了量铁搭鼻的撬痕，又看了看空掉的那格挂钩。
看着看着，老裁缝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宋老板，你猜那个毛贼顺走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宋清欢看她一眼：“梁师傅，挂在柜里的，不是定下的基准版？”
“前晌核完封样之后，我经手裁了两块纸板。”梁素珍抬手指了指墙角。废纸篓里还塞着半张划满红蓝画线的粗牛皮纸，“定下的版样，照咱们昨儿签的章程，早就封存了。柜里挂着撑场面的这块，是我拿来做初裁缩率测算的糙版！刀口只走了个大轮廓，锁眼没留量，关键的埋夹、挂面，连棉布下水该放的三分缩水余量，我一分都没加！”
老裁缝从裁床底下拎出那把红木鉴尺，在掌心里轻轻一击。
“谁要是拿这块纸板回去排料开剪，做出来的两用衫，只要沾了水、受了潮，前襟当场缩进两分去，后背鼓包，肩缝拧得跟麻花没两样！谁穿谁勒脖子，哪个厂子敢卖，哪个厂子就等着被退货砸招牌！”
赵冬梅和二妮都听愣了：“那……那真版呢？！”
“在财务室的铁皮大柜里锁着呢。”梁素珍语气平得很，“封样协议第三条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定样归档，双人双锁。宋老板按了手印，孙会计下了账本，每天落锁都要核对封签，少一道手续都开不了门。”
众人齐刷刷扭头。柜台边，孙素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好了老花镜，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晃着那条缠着铅封的铁链锁扣。
院子里静了三秒。
赵冬梅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宋清欢力排众议立下的规矩，字迹还没干透，今夜就替全厂挡下了这一刀！
宋清欢把那只泥鞋放在柜台上，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关了广播。
“冬梅姐，去里屋把我拟好的作坊资产清册翻出来，带上作坊的公章。素琴，拿上钥匙和手电，跟我去公社派出所报案。”
孙素琴的手停了一下，迟疑道：“报案？清欢，这建军到底是你亲兄弟……家丑扬出去，怕是……”
“去派出所，立案。”宋清欢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得很硬，“被锯开的是清禾作坊的锁，被盗走的是梁师傅倾囊相授的技术样板，是登记在册的生产财产！案由必须写得清清楚楚，这是盗窃破坏集体经营资产，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家庭纠纷。”
赵冬梅咽了口唾沫，低声劝：“清欢，他混账是真混账，可要是真判了，村里那些碎嘴子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得说你心狠手辣，连自个儿亲弟都送去吃牢饭……”
“笑话我？”宋清欢扯过一张公文纸，提笔蘸饱了墨水，“今夜他敢锯作坊的锁，我若忍了，明夜他就敢割断车间机器的皮带，后天他就敢放火烧了库房的布料！我今天拿姐弟亲情去填他那个无底洞，明天我拿什么给作坊里靠手艺吃饭的姐妹们发工钱？拿什么去管往后几十上百人的厂子？！”
她刷刷落笔：“素琴，材料我念你写。性质定死——恶意破坏生产，盗窃作坊核心资产！”
晨光破晓，薄雾还没散，公社派出所的所长就带着干警赶到了现场。
拍照、拓印泥地上的脚印、把那截被钢锯拉歪的老式挂锁装进证物袋。做完笔录，立案回执端端正正盖了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