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在吸水纸上洇开成一团黑斑。
宋清欢收回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线公文纸。
她在木椅上坐稳，拿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刮，抬头看着梁素珍：“梁师傅，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你刚才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我现在全写进清禾的厂规协议。”
赵冬梅站在旁边直抓后脑勺，伸手想拉宋清欢的袖子：“清欢，这使不得！自古哪有东家掏腰包做买卖，反过来拿绳索把自己的手脚给捆死的？往后衣服做出来，要是县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的采购挑刺，说领角不够挺、下摆太死板，你连改个尺寸的权力都没了，这作坊到底谁说了算？”
“作坊由规矩说了算，不由我宋清欢的脾气说了算。”
宋清欢手里的笔不停，在红线纸上划下一行行字。
“版型是一件衣裳的脊梁骨。师傅花了三天试尺寸、放缝头、算倒缝，我凭一句话随口就改，毁的是手艺人的心血，赔进去的是作坊实打实的工时与面料。东家由着性子瞎指挥，那是走街串巷路边摊的做派。清禾要想办成大厂，就得让懂技术的人挺直腰杆顶在前面当关卡！”
公文纸上写得清楚：
“经双方商定，样版一经试制合格，由负责人与版师共同签字封存。”
“非因工艺缺陷或面料变动，任何一方中途擅改、推翻版型，由变动方按每工时三毛钱补偿误工损失，重新核定交期。”
宋清欢写完收笔，扣上笔帽，掀开红印泥盒。她拇指按了朱砂印泥，在负责人后面按上手印。
白纸黑字红印，清清楚楚。
她把公文纸推到裁床中间。
梁素珍看着案台上的纸，好半天没吭声。她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在国营二棉厂见过拍脑门定方案的保卫科转业科长，在个体成衣铺见过嫌袖子肥顺手剪掉两寸的掌柜。手艺人向来是伺候人的，做多做少全凭东家一句话。
她没见过哪个当老板的，真敢把不许乱改写在纸上画押。
梁素珍拿过钢笔，在技术版师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指印。
“宋老板，你敢把权力放给我，我就敢把底细交给你。”
梁素珍拉开帆布包夹层，从贴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深蓝塑料皮的硬壳笔记本。纸页翻得发黄起毛，上面全是用钢笔写的小字，记着各种布料在不同水温和碱度下的缩水比例。
在八十年代初，这类数据大厂都锁在档案室里，外头老师傅带徒弟也留一手。做单衣看不出来，成衣一下水缩得前襟翘起来是常事。
梁素珍扯过一张大白卡纸，抓起圆珠笔照着笔记本抄下来。
“这是我十八岁进厂跟着上海老师傅一点点测出来的。棉纱下水缩经还是缩纬，热熨烫放几分余量，全在这张纸上。平时做活看不出稀奇，一到大批量开剪，少废一寸布，洗过三水不变形，靠的就是这些死数字！”
梁素珍把抄好的表格推给孙素琴：“孙会计，归档锁库！往后清禾开剪秋装，按这上头的数放刀口余量。要是做出来的衣服缩水走样、肩膀拧巴，扣我全月的底薪，我梁素珍卷铺盖走人，绝无二话！”
孙素琴推推老花镜，把卡纸压在算盘底下，抬头看了看宋清欢。
“开工。”
梁素珍把皮尺搭在脖子上，摸出划粉，把厚纸板铺在桌上。
“这是秋装两用衫的基准版。小翻领、双贴暗袋、腰线收两分，下摆走平直刀口。二中的老师穿了显得精神周正，百货大楼的坐班干事穿了也不轻浮。”
梁素珍顺着纸板边缘描线：“宋老板，你来拿尺，咱们当场核验封样。”
宋清欢过去扯住软尺一头。两个人一人站一边，对着尺子量领圈、袖笼和后背，尺寸全都核了一遍。
核准之后，梁素珍用冲子在纸板右上角打孔，穿上红丝带，挂了块巴掌大的桃木牌。正面是孙素琴写好的三个字：基准版。
宋清欢拿公章在木牌背面盖了“清禾已封”，转手挂在车间东墙正中间的架子上。
“挂了牌，落了锁，谁动谁掏钱。”宋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对着车间里的几个女工说，“车间所有人听着，从今天起，除了梁师傅本人对技术缺陷修正，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挪动这块版。”
话刚说完，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跟着一辆柴油农用车停在院门外，送货的工人扛着四大捆裹着麻袋的布卷进来，搁在水泥地上，扬起一层灰。
“宋老板，省城长途汽车站转运过来的卡其布料，运费两块八，赶紧签字结清！”
车间的机器停了，女工们凑过来看。
赵冬梅用剪刀划开麻绳，露出一大卷青灰色的斜纹卡其布。她伸手摸了摸：“手感挺扎实，颜色也衬人，看着挑不出毛病！二妮，赶紧搭把手，抬上裁床开剪！”
两个女工刚搭上手，梁素珍走过来挡在前面。
“慢着！”
梁素珍抓起一截布头拉到窗户底下，迎着光看了几眼，手又往布卷内芯摸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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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卷，一尺都不能裁！”梁素珍拍着靠左的两捆布，“纬纱支数不匀，中间稀，两头密。里面还有跳纱的毛病。拿这种布裁两用衫，缝成衣服穿不上三天，肩膀和后背全得扯开大口子！”
两个女工把手缩了回去。
赵冬梅有些发急：“梁师傅，供销社后天一早就要样衣！这批布退回去让省城调换，这一来一回至少耽误四天工期！这要是丢了订单，责任谁来担？”
梁素珍站在布卷跟前：“宋老板刚才立了规矩，我是技术把关的版师！明知道面料有烂疵还强行开剪，做出来的衣裳砸了牌子，算你管理不善，还是算我技术坑人？今天这两卷残次布，哪怕天王老子催单，也得给我退库重发！”
赵冬梅没话回，转头看宋清欢。
宋清欢走过去拿起货运单，在上面写道：实收合格布两卷，退回跳纱残次品两卷。
她把单子撕给司机：“师傅，拉回去。告诉省城纺织站的调度，清禾要的是一等品，拿这种糊弄公社小铺的尾货充数，下回连合格的两卷我也扣留折款。质量不过关，清禾一尺不开。”
司机原本想说两句，见宋清欢态度硬，梁素珍又守在旁边，咕哝两句后还是招呼人把两捆布搬回车斗拉走了。
梁素珍站在台阶上，手从兜里拿出来，整个人松快了些。
车子刚走，门口的竹帘子被人用脚尖挑开。
一个穿白衬衫、梳着分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打量着车间，最后瞅着梁素珍笑了笑。
“哟，梁师傅，马厂长在县东头新厂等了你整整一上午，车间主管的办公桌都给你抹了桐油，你怎么还窝在宋清欢这泥坑里打杂呢？”
来的是东头新服装厂的小刘。
小刘吐了口烟，冲梁素珍说：“马厂长托我带个话，八十块钱一个月的底薪，全县除了国营一纺二纺，只有我们东头厂给得起。守着这连布料都凑不齐的小作坊，一个月你能捞着三十块钱不？过两天清禾揭不开锅发不出工钱，你可别厚着脸皮哭上门求收留！”
几个女工听得有些生气。
宋清欢拿了门后的扫帚走过去，往小刘脚下一扫，灰尘扑在他皮鞋上。
小刘退了半步：“宋清欢，你干什么？！”
“扫垃圾。”宋清欢看着他，“回去转告马大成，八十块钱的空头支票留着糊墙吧。东头厂上个月拖欠工人的伙食补贴和夜班费还没结清，供销科的催账单都贴到镇桥头了，打肿脸充什么大尾巴狼？清禾给的是凭手艺吃饭的真金白银，干一分工给一分钱，绝不画饼充饥，更不干拐蒙诱骗的下三滥勾当！”
小刘被揭了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东头厂资金紧、扣伙食费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他没想到宋清欢全清楚。
“行……宋清欢，你嘴硬！”小刘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过几天县百货大楼秋装选型，咱们货架上见真章！看你这破作坊能撑到几时！”
他说完骑上自行车跑了。
路口的老槐树后头，宋建军缩在墙角看着这边。
小刘刚才说的话，他在拐角全听见了。
东头厂在收新版型，要是把清禾秋装的尺寸图弄出来给马厂长，少说能换几十块钱。
有了几十块，欠的赌债能清，还能打几斤包谷烧吃肉。
宋建军盯着车间墙上挂着红布条的木牌看了一阵，又瞅了瞅后墙通风口，猫着腰从巷子里溜了。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车间里的光线暗下来。
孙素琴拨着算盘，翻开账本喊了一声：“梁师傅，过来领今天的补贴！”
梁素珍正在盆里洗手上的石粉，愣了下：“孙会计，你是不是算错了？我今天光顾着跟宋老板核对尺寸挑毛病，连一件全须全尾的成衣都没赶出来，哪来的工钱？”
“按协议办，规矩是规矩。”
孙素琴指着账上的字：“下午面料技术检验一小时，按技术补贴核算两毛五；基准版打样试制、特体数据测算，折合工时补贴六毛五。合计九毛钱，当天下班结清，绝不拖欠。”
孙素琴开了铁皮盒，数出两张纸票和几枚硬币，摆在柜台上。
梁素珍过去把钱拿在手里。
硬币沉甸甸的，她以前在厂里做活，没踩出件数就不算工，经验和眼力从没人给算过钱。
“孙会计，记清楚……往后每一笔都要记清楚。”梁素珍擦了擦眼角，把钱装进贴身口袋，“明天一早，补换的面料一到，我领着翠花她们连轴转，三天之内，样衣保准漂漂亮亮交到百货大楼去！”
后半夜两点，风吹得外头的槐树枝晃个不停。
赵冬梅在外屋和衣躺着，边上靠着一根顶门杠。
作坊后墙跟突然响起一阵踩草的声音。一根细竹竿顺着砖缝伸进来，挑在库房后窗的铁丝网上，使劲一绞。
铁丝断裂的声音传开来。
院里栓着的大黑狗翻身站起来，跟着就汪汪狂叫。
“谁在后院？！抓贼啊！”
赵冬梅翻身爬起来，抓起手电筒和顶门杠就往后门推。
手电筒的光照到后墙，一个人影趴在墙头上，被光一晃，直接从两米多高的墙上摔了出去，掉在水洼里爬起来就往北边荒巷跑。
赵冬梅拿着木杠冲过去看，库房木门上的老式挂锁被钢锯拉出了一道白痕，锁鼻歪着，差一点就被锯断了。
她拿手电照向窗台底下的砖缝，里头掉着一把铜钥匙。
赵冬梅捡起来一看，钥匙两面的出厂编号被人用锉刀磨平了，正是清禾内库的备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