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喊你‘顺手帮忙’超过二十分钟的，由冬梅姐记入工时，按技术辅助折算成工钱。往后我这张嘴要是再说出‘顺手’两个字，就得认账。”
宋清欢把铅笔放下：“梁师傅，我算过作坊的毛利。这是清禾目前能开出的最高条件。比不上东头八十块的底薪稳当，但只要单子转起来，你的月钱不会低于六十，忙的时候能奔着七十去。”
梁素珍看着纸上列出的明细，没吭声。她的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又从下往上走了一遍，像验收一件要交出去的活。
赵冬梅看了看宋清欢，又看了看梁素珍，没插话，把搪瓷缸子往怀里拢了拢。
“这方案我留给你，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宋清欢拉开抽屉，把大铁盒打开，数出四张大团结和两块零钱放在桌面上，“这是你这半个月该得的计件和修版钱，一共四十二块。你哪怕明天去东头，这笔钱今天也能结清，我不会押你一分钱。”
梁素珍看着桌上的钱：“我手里的裤版还没交接。”
“没交接归没交接，那是交接的事。”宋清欢把钱推过去，“你干过的活，钱就是你的。清禾不搞扣钱留人那一套，扣下的钱买不来人心，只买得来怨气。”
梁素珍把钱拿起来，一张张捋平，大拇指沿着票子的边缘走了一遍，装进口袋，贴身那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破皮本子，还有两块硬纸板剪成的裤型样板，放在裁床上。
“这两块硬纸板，是照着二中学生体型改的常用版，属于作坊。”梁素珍把破皮本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胳膊肘一挡，护得很严实，“这本子里头是我这十几年裁衣服记的尺寸和缩水比例，是我自己的手艺。”
宋清欢点头：“公私分明。你的本子你带走，作坊的硬纸板留下。”
梁素珍看了看那张写着方案的纸，伸手拿了起来。
她看了一遍，指着最底下一行：“清欢，你这上头少算了一桩事。”
宋清欢看过去。
“特殊尺码。”梁素珍敲了敲桌子，敲得很实，笃笃两声，“大批走货的时候，特殊体型虽然少，但十套里头总有一两套。普通的车工顺不下来，每批都得我亲自画线。这种不能按普通辅助算，得按批次结，每批加五毛。”
宋清欢心里那杆秤本能地晃了一下——她想还价，还三毛。可话到嘴边，她想起账本上六月二十号那半天的空白，那三十件特体裁片，画线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还价的钱省下来，欠下的人情却越滚越大。她把那句“三毛”咽了回去。
“加五毛可以。”宋清欢拿笔添上，“但前提是，特殊体型的成品合格率必须达到百分之百，返修责任你得担一半。”
梁素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她今天头一回露出近乎笑的神色：“手艺是我把的关，砸了锅我自己认。”
条件谈到这里，两边都没有提“交情”，也没有提“背叛”。
这是两个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的人，在各自的底线上拉锯。拉锯的绳子两头，一头是四十二块现结的工钱，一头是一拍两散的底气。谁也没松。
梁素珍把写着方案的纸折成小方块，折了三折，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我得想想。”梁素珍说，“东头虽然给得多，但去的是生地方，水有多深我不知道。你这里规矩硬，但我看得见底。做手艺的人，宁要看得见底的浅水，不要摸不着底的深潭。”
宋清欢把账本收拢：“明天早上八点前，你如果不来，我让冬梅姐调李翠花顶你的初裁工位。手艺虽然差点，但活计不能停。清禾的机子，不能为哪一个人停摆，这话你别多心，对你也一样。”
“用不着等到明天。”梁素珍忽然伸出手，把刚才已经收好的常用裤版重新拿了出来，拍在裁床上。
厚纸板碰到木头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宋清欢愣了一下，看着她。
“东头的厂子，我推了。”梁素珍看着宋清欢的眼睛，“我不图那虚头巴脑的八十块。底薪高，规矩我没见着，掌柜的脸我更没见着，钱好挣，气难咽。你开的条件，我接。”
赵冬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梁师傅，这就对了嘛，大家都在一块干熟了……”
“不过我有条件。”梁素珍抬手打断了赵冬梅的话。
她眼睛盯着宋清欢，目光从没像现在这样锐利过，方才收拾家当时的那点迟缓，此刻全化成了亮堂堂的一股劲。
“钱的账算清楚了，手里的权力也得说明白。”
梁素珍双手按在裁床上，身子微微往前倾，那件褪色的旧样衣被她的袖子压出一道折。
“宋老板，每次打版出来，你穿身上试，顺嘴就是一句‘腰这里收两分’、‘裤脚再放三分’。你一句话说得轻巧，我两天的活全得推翻重来。有时候二中那边明明定了款，你非要加个内贴袋，又让我重新排版——定款是你，改款也是你，我夹在中间，工时不认账，错处倒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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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素珍指着那块硬纸板裤样。
“我要留在清禾，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从今往后，只要双方签字封了的版，没有技术缺陷，不能凭你老板一句话就推翻重改。你要改，先付改版费，再按新订单重新排期。”
“封过的版，你的手不能随便伸进来。”
梁素珍说完，静静地看着宋清欢。
屋里的机器还在响，踏板声、走线声，一阵一阵，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裁床这边的空气凝住了，连槐树叶子上的风都吹不进来。
赵冬梅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悄悄看了一眼宋清欢。
孙素琴手里握着算盘珠子，没敢拨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亮了亮——她比谁都明白，这一条要是应下来，清禾往后办大事。
宋清欢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
她愿意给钱，愿意退步，甚至愿意为之前的疏忽补发工钱。可梁素珍这一条，戳的不是钱包，是掌 Ад门的骨头。开作坊这小半年，进货她拍板，接单她拍板，版型她一句话也能拍板——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梁素珍的话像一根划粉，齐齐地在那张“权力”上划了一道线：线那头是生意，线这头是手艺，两边签字画押，谁也别越界。
被自己的工人逼着给老板立规矩，这话传出作坊，外人怕是要笑话她宋清欢镇不住场子。
可她转念一想，笑话她又如何？宋有田上门那一千块她都没给，这半分权力，凭什么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不放？
钢笔尖上的黑墨水慢慢聚成一滴，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