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床宽大厚实，边角被常年捂着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木纹里嵌着经年的划粉印子，一圈一圈，像水波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
梁素珍站在台子前，手里拿着一把竹尺，正把几根用惯的划粉装进一只蓝布笔袋里。那笔袋的边角磨得发白，绳子短了一截，是拿旧线接上去的。她动作不快，收拾得很仔细，连掉在桌缝里的一根缝纫针都挑了出来，针尖冲里，插在小布包上，小心思全在这个针尖的方向里。
宋清欢踩着碎布走过来，脚底下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梁素珍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本能地想问一句“是不是嫌我这里给得少”。这话一出口就是撕破脸，可人被挖角的时候，掌柜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这句，仿佛先把人心问虚了，事情就好谈了。
话涌到舌尖，宋清欢看见梁素珍把一件褪了色的棉布旧样衣叠齐，四角对折，轻轻压平。
那是一开始两人敲定校服裤腿尺寸时缝的第一件样衣，线头还露在外头，针脚却一针不歪。梁素珍的手掌在布面上停了一停，像跟一个共过事的老伙计道别。
宋清欢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问出口是问人心，听回来的多半是场面话。她不想听场面话，她想听真账。
“梁师傅。”宋清欢开了口，声音平平常常，“县东头新厂那边，给你开的什么条件？”
梁素珍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她没回头，把蓝布笔袋的绳子系紧，在手里攥了攥，指节都泛了白。
“一个月八十块。”梁素珍转过身，看着宋清欢，“底薪，月月固定。不管是淡季还是旺季，只要人去了，钱就照拿。”
宋清欢点了点头，拉过旁边的方凳，自己先坐下。
她坐得低，梁素珍站着，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个招呼，我不是来压你的，我是来问账的。
“在清禾干，你觉得亏在哪儿？”宋清欢问。
梁素珍没坐。她把双手搭在旧样衣上，手指摩挲着棉布毛边，摩挲了好几下，才开口。
“清欢，你这里的规矩比别处强。做样衣给样衣钱，修版给修版钱，过去没哪家掌柜愿意为这几道工序单掏子儿。”梁素珍看着她，“可我这把年纪，光靠样衣修版，过不上踏实日子。”
梁素珍抬手指了指车间西头。
“新料子进门，车工踩不动，你喊我‘梁师傅顺手看看’。两百米布，我调压脚、换机针，蹲在机子前琢磨两个钟头，没算钱。”
“特殊码数来了，李翠花不敢裁，你让我‘帮着搭把手’。我站在裁床边量了半天，手里的活全撂下了，也没算钱。”
“有时候一件样衣改完，你出门谈单子，我在屋里干等着。等到下午你回来说客户换了领子，我这一天就全耗在板凳上了。”
梁素珍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我靠手艺吃饭。手艺长在身上，时间是有限的。我在你这儿呆了两个月，上个月结了三十五，这个月预估不到四十。东头能给八十，我得养家，不是对不起你。”
宋清欢没反驳。
她转身走向柜台，把孙素琴刚合上的记工本拿了过来，放在裁床上，当着梁素珍的面一页页翻。
红蓝铅笔记得密密麻麻。
六月七号，试缝新涤卡面料，调线道，耗时两个半小时，记空白。
六月十四号，配合王红调整锁边压脚，耗时一小时，记空白。
六月二十号，核验特体裁片三十件，耗时半天，记空白。
宋清欢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上个礼拜 二那个下午，她拿着试腰的样裤站在梁素珍跟前，顺嘴就是一句“腰这里紧了，放半分”。说完她就走了，去接二中的电话。等她回来，梁素珍已经把整条裤腰拆了重缝，裙子似的一圈线，拆起来最熬人。她当时连句“辛苦”都没说，只觉得师傅手快。
原来手快不是白来的，是没算钱的功夫堆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讲规矩，不克扣计件，不拖欠工资。可翻开账册她才发现，自己经常顺口说出来的那句“顺手看看”，在别人那里全是一分一秒耗掉的命。
她把技术当成了情分，把专业当成了顺手。
赵冬梅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的水早凉了，她也顾不上喝。她眉头皱着，压低声音说：“清欢，八十块不是小数目。要是把梁师傅的工钱提到这个数，外头车工要是知道了，非得攀比炸锅不可。”
“谁能改版，谁就拿这个钱。”孙素琴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算盘珠子在她指头底下压着，一动没动，“各人的饭碗靠各人的手艺端。岗位职责定清楚，干技术活的拿技术钱，干计件的拿计件钱，贴在墙上让人看个明明白白，用不着藏着掖着。”
她说完，又低头拨了一颗珠子，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也算进账里去。
宋清欢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划了道线。
“冬梅姐说得对，不能盲目跟风开八十。”宋清欢抬头看着梁素珍，“清禾现在的产量，养不起一个月八十块的纯固定底薪。如果我咬牙许给你，下个月单子接不上，我就得违约扣你的钱。那样开出来的高薪，是画在你面前的一张饼，饼底下埋着坑。”
梁素珍神色没变，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一动，说明她听进去了。
宋清欢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但我也不能让你白搭功夫。”
笔尖在纸上划出声响。
“基础技术底薪，四十块。”宋清欢把纸转向梁素珍，“这四十块，保你的基本生活，风雨不动，我不跟你玩淡季扣钱的把戏。职责包括：每天巡查机台两次、解决面料工艺问题、培训新工人工艺操作。”
“样衣制作，大件一件两块，小件一件一块二。修版一次八毛。”
“凡是等待老板确认方案的时间，超过两小时的，按每小时两毛钱补窝工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