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沓大团结被采购员扔在柜台上，砸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报纸卷的钱捆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红色的票面。
孙素琴没急着把钱收进去，先把报纸包拉到跟前解开绳子。她手指蘸了蘸柜台边上的小海绵，按着票面一张张点过去。柜台后头全是刷刷的数钱声，连车间里踩缝纫机的声音都盖不过去。
点完六沓，孙素琴把钱在桌上磕齐，抬头看着对方。
“采购员同志，六百整。”孙素琴翻开红签账本，手里的圆珠笔没落下，“但按确认单，你们单位上一批货的尾款是八百六十四块。差二百六十四块。”
采购员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拿手直扇风。他脑门上的汗顺着往下淌，抬手一抹，抹出两道灰印子。
“这六百是首付。”采购员趴在柜台上，胳膊肘压得玻璃吱呀响，“领导专门批的条子，诚意给足了。剩下的二百多块，只要你们今天把秋季款的一百套复工排上，月底连着新账一起给你们汇过去，一分不差！”
宋清欢从后头走过来，拿过收据本夹了张复写纸。
她拔开钢笔在上面写了六百元整，盖上财务章。
刺啦一声。
宋清欢把收据撕下来推到采购员跟前，又把柜台上的钱推给孙素琴。
“入账。”宋清欢说。
采购员接过收据，把包里的排产单掏出来拍在柜台上，连笔都替她拔好了：“行，宋老板爽快。在这儿签字，明早我来拉头一期货。”
宋清欢没接单子，也没去拿那支笔。
“收款确认我已经开了。”宋清欢两只手搭在柜台上，“秋季款的排期，我不签。”
采购员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眼睛瞪了起来，脖子上的筋也冒出来了。
“宋老板，你这就不讲究了吧？”采购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车间里好几个工人都转头往这边看，“钱我都给你拿来了，你收了钱，转头就不认账？卡着我们这一百套有意思？”
“一码归一码。”宋清欢声音不大，“这六百块，是你们单位买上批货拖欠的旧账。归还你们本该付的欠款，换不来清禾对新单子的特殊照顾。”
她指了指桌上那张纸。
“新订单要重新走流程。核对价格，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然后排期开工。”宋清欢看着他，“你们还钱，是本分，不是情分。这六百块钱，买不走清禾下一次的点头。”
采购员指着宋清欢：“宋清欢，你非要把路走绝？外头多少人抢着接我们单位的活！你信不信，我出了这个门，往后一笔货都不给你送！”
“请便。”宋清欢往旁边让了半步。
采购员回头往车间看。里头工人们正赶着别的单子，缝纫机转得飞快，裁好的布料堆在桌边，做好的衣裳一件件扔进竹筐里。作坊根本没有停工等他们的意思。
他干站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
采购员一把拉开皮包拉链，在最底下的夹层里抠了半天，扯出个手绢包。他把手绢抖开，里头有一沓零钱和两张大团结，还夹着不少毛票，直接拍在柜台上。
“两百六十四块！结清！”采购员冲着柜台没好气的喊，“以后签不签，随你们！”
孙素琴把钱拿过来，沾着指头数了一遍，开了一张全款结清的单据。
“慢走。”宋清欢把单据推过去。
采购员抓起收据，把那张排产单团了团塞进裤兜，扭头就往外走，出门时脚下还踢了门槛一脚。
宋清欢坐回椅子上，翻开账本在流水那页记了一笔：旧欠尾款八百六十四块全清。记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少做这单就少做，她不在乎。
刚翻过一页账，外头院子里传来踩石子的杂乱动静。
宋有田跟王秀兰前后脚迈进院子。宋有田背着手，脸上拉得老长，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王秀兰提着灰布兜跟在后面，探着脑袋先往车间看，又往柜台这边瞧。
宋有田没理柜台这边，直接往车间走。
“工人都停一下！”宋有田站在车间门口扯开嗓门，“建军的婚事，今天必须当着大家伙的面，开个家里人商量会！人人都听着，评评这个理！”
两台机子的声音停了下来。几个女工抬头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布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宋清欢走过去挡在宋有田跟前。
“爹，作坊在赶工。”宋清欢指着大门，“有事出去说。”
宋有田梗着脖子：“就在这儿说！让大伙评评理，看看你这当姐的心有多黑！亲弟弟结婚买房，你一分不掏！”
“我的员工拿计件工资，不拿钱来听你断家务事。”宋清欢指了指墙上的电闸铁箱，“出去。如果不出去，我现在拉电闸。今天耽误的所有工时钱，从这儿算起，我会当着大伙的面算明白。”
宋有田瞅了瞅宋清欢，又看了看墙上的电闸箱子。他记得前年宋清欢真敢拉闸断电，脚底下停住了，没敢继续往里闯。
他哼了一声，转身退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站在石磨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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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跟了出去，顺手把车间的门拉上。
宋有田从衣兜里摸出那张磨得起毛的借条，啪的一声按在石磨上，激起一层薄灰。
“三千块你拿不出来，行。”宋有田伸出一根指头，“我跟你娘商量过了，退一步，大大的退一步。一千块。你出一千块，剩下的两千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自己想办法。一千块，你这作坊总拿得出来吧？”
宋清欢看了一眼借条，上面还是宋有田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字，旁边一个作证的人都没有。
“数目从三千降到一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宋清欢看着他，“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点过头。”
宋有田拿指关节敲着石磨：“我们都让步了，你还想怎样！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闺女！”
“没同意过的承诺，就是不存在。”宋清欢说，“我拒绝围绕一个不存在的债务讨价还价。三千不存在，一千也不存在。”
王秀兰眼眶红了，扑过来抓住宋清欢的胳膊，抓得死紧。
“清欢！”王秀兰带着哭腔，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娘怀胎十月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冬天拿你冻裂的手心疼了多少回，你忘啦？你现在挣了大钱，就不管家里的死活了？你弟弟要是结不成婚，吴家丫头攥着红纸走了没个准话，别人戳的是咱们老宋家的脊梁骨啊！娘的脸往后往哪儿搁！”
宋清欢把胳膊抽回来，皮上被掐出两道红印子。
“娘，养育之恩和宋建军娶媳妇，是两码事，两本账。”宋清欢理了理袖口，“你们如果吃不上饭、看不起病，每一笔正常开销列出来，我按月给你们付赡养费，写进字据，一分不会少。但宋建军的彩礼清单、买房首付，不能包装成你们的养老钱，这个包装纸，我今天当众撕了。”
王秀兰呆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有田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骂：“你行！挣了几个臭钱，六亲不认！明天我就叫村里人全来作坊门口评评理！村里的、镇上的，我都去请！我看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可以。”宋清欢点了点头，“只要不影响作坊正常开工，我随时奉陪。我也可以把话说完，让他们听明白来龙去脉。但围观的人再多，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半个字。”
宋有田见她根本不怕，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他知道闹也耽误不了开工，更要不来钱。
他一把抓起石磨上的借条揣进兜里，拉着王秀兰往院门外走。王秀兰边走边回头，硬被拽了出去。
宋清欢看了一眼外头，墙角有两个路过的工人正凑在一起嘀咕，瞧见她看过去，赶紧低头走远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宋清欢回到柜台后头。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在里面的便笺上记下一行字：今日宋有田来访，要求支付一千元，无签字，已拒绝，可付赡养费清单待寄。
她把纸塞回去压好。这事记在这儿就行，她没打算把家里这些烂事往作坊的布告栏上写，更不用靠着向外人说弟弟的不是来证明自己有理。
把钱守住，凭的是规矩。
孙素琴把收回来的八百六十四块放进大铁盒，咔哒一声上了锁。
“款全回来了。”孙素琴指着账本上的两行字，“先补足工资储备金。剩下的钱，可以恢复之前的采购计划。门市部的玻璃货架和省城带的秋装布板，要不要通知那边继续做？”
宋清欢看了看账本。玻璃货架的钱比布板贵了将近一半。
“玻璃货架退定金。”宋清欢拿起笔把那一行划掉，“秋装布板的钱汇过去。”
孙素琴推了推眼镜，笑了：“就等你说这句。”
“货架能撑门面，布板能出新样衣。”宋清欢把账本合拢，“买能干活的，不买充样子的。”
话音刚落，赵冬梅急匆匆从车间出来，走到柜台跟前。
“清欢。”赵冬梅声音压得低低的，往裁床那边看了一眼，“出事了，梁师傅要走。”
宋清欢抬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晌午那阵定的。”赵冬梅声音放得更轻，“县东头新开了一家服装厂，地方比咱们大，机器也多。他们托了梁师傅远房的侄子，专门找过来的。”
赵冬梅缓了一口气：“对方许了固定技术工资。一个月八十块，月月固定，风雨不动。”
宋清欢站起身，拉开抽屉找出上个月的人工报酬表。
梁素珍的名字写在前头。上面记着：做样衣三件，修版五次，按计件算，一共三十五块钱。
三十五对八十。
宋清欢翻看着单子。
前两天，梁师傅在车间等特定布料就等了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昨天大批货有几个特殊尺码，别的工人拿不准，全靠梁师傅带着核对敲定。
今天上午，梁师傅还在教三个新工人走线，袖子上现在还带着划粉的印子。
报酬表上，这些活全没算钱。样衣和修版做起来费工夫，带徒弟也耽误自己踩机子，但账本里全是空的。
宋清欢看着报酬表看了半天。
外面的欠账她能一笔笔要回来，客户和家里闹事她也能顶得住，但作坊自己人的工钱，偏偏漏算了这些花功夫的技术活。
外头的账清了，作坊里头还欠着。
宋清欢把报酬表折好塞进账本，迈步走向裁床。
裁床旁边，梁素珍正低着头收拾软尺和划粉，一件一件往旧布袋里装，手里的动作有些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