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芝站在柜台前，红格子衬衫洗得发白，麻花辫搭在胸前。她没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撒泼，把叠好的红纸往玻璃台面上一拍。
红纸上写着彩礼和置办清单，上头用毛笔写着“叁仟元整”，列在最前头。
“宋大老板，”吴秀芝声音不尖，但很硬，“建军跟我家说，他结婚这三千块钱的房子首付，你当大姐的全包了。今天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要一句准话。这三千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为什么临到办事了，突然反悔？”
作坊里的缝纫机声慢下来。车间里的人停下活往柜台这边瞧。有个踩板的女工脚停在半截，没往下踩。
宋清欢看了一眼红纸。那是宋建军的字，写得挺规整。
“大嫂，给吴家妹子倒杯水。”宋清欢把手里的账本推到一边，从柜台后走出来，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说。”
吴秀芝没坐，手按在红纸上，手指头用力压着台面。
宋清欢看着她：“我不给，因为我从没答应过。买房、借款、赠款，我一个字没点过头。我爹之前拿来的借条，上面没有我的签字，更没有我的手印。吴秀芝，宋建军究竟还跟你许了什么诺？”
吴秀芝愣住了，手在红纸上抓了抓，抬头看过来。
“他没跟你通过气？”吴秀芝眉头拧起来，“建军说，他不仅有这三千块钱买新房，婚后还要到清禾作坊做主管，每月拿固定的高工资！他说这是你们宋家自家的买卖，管事的位子早就给他留好了！”
旁边递纸样的工人没拿稳，剪刀掉在案板上响了一声，赶紧捡起来收手。
宋清欢转过身走到墙边。
墙上用图钉按着一张《清禾作坊岗位要求及薪资标准》。她拔下图钉把纸取下来，走回来递到吴秀芝面前。
“看清楚。”宋清欢指着上面的条目，“清禾作坊没有‘亲属管理岗’。主管是赵冬梅，会计是孙素琴。所有招工必须符合技能要求，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工资只发给实际劳动者本人。”
宋清欢看着她：“宋建军没有来应聘，作坊没有他的岗位，更不存在替他预留的一分钱工资。”
吴秀芝盯着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纸，脸色变白了。她在“主管”两个字上摸了下，又把手缩回去。
“清欢！”
门外喊了一声。王秀兰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拎着灰布兜，拉住吴秀芝的胳膊。
“哎哟，秀芝啊，你咋真跑来作坊了！”王秀兰满头是汗，转头看着宋清欢，使劲使眼色，“清欢！你别当着外人的面胡咧咧，拆你弟弟的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秀兰把吴秀芝往后拽了拽，压低声音冲宋清欢急道：“娘知道你现款紧，拿不出三千。这样，你先拿一千块出来，先把场面圆住，别让你弟的婚事黄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宋清欢站在原地，没动。
“一千也没有。”宋清欢看着王秀兰的眼睛，“出一千，就是认了这笔账。把没答应过的事，变成我已经履行了一部分。以后别人就会说，我还欠宋建军两千。这口子，我不开。”
王秀兰急得直拍大腿：“你这死丫头，咋这么铁石心肠！那是你亲弟弟！”
吴秀芝挣开王秀兰的手，胸口起伏，看着宋清欢：“宋大老板，你是挣了大钱，嫌弃穷亲戚，不想出这笔钱，所以才把话说得这么绝吧？”
宋清欢看着她：“嫌不嫌弃，那是情绪。我只认事实。我不替宋建军解释，你如果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存款、什么工作、房子怎么安排，去问他本人。退不退婚，是你自己的人生，我不干涉。”
“好！我问他！”吴秀芝眼眶发红，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还是湿的。
话刚说完，外头自行车闸响了一声。宋建军急慌慌跑进门，脑门上全是汗，后背衣服湿了一块。看见吴秀芝，他把眼神挪开了。
“秀芝！你咋跑这来了！”宋建军想去拉她。
“你别碰我！”吴秀芝退后一步，指着柜台上的红纸，“宋建军，你给我说清楚，这三千块钱和你的主管位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建军脸涨红了，支吾半天，转头看宋清欢，从兜里掏出张皱纸拍在柜台上，卷尺震了一下。
“姐！这不是要你白给，这是借！”宋建军梗着脖子，“爹昨天不是把借条给你了吗！咱家就是借你的，等我以后赚了钱肯定还！”
宋清欢看了一眼那张纸，折痕都压出毛边了，上面还是只有宋有田的签名。
“宋建军。”宋清欢声音发冷，“把‘送’改成‘借’，就不用经过我同意了？这张借条上没有我的签字，我没收到你一分钱利息，更没把钱交到你手里，我根本没同意做这笔借贷。拿着一张单方面的纸，跑去跟别人许诺买房，你骗谁？”
宋建军说不出话，汗顺着脸往下淌。
吴秀芝死死盯着他：“宋建军，你当着你姐的面，给我一句实话。你许给我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几样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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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军避开吴秀芝的眼神，结结巴巴：“我……我是想……亲事要是定下来了，我姐总不能真看着我打光棍……她现在作坊生意这么好，随便指头缝里漏一点……”
“你闭嘴！”王秀兰扑过去想捂儿子的嘴，已经晚了。作坊里没一个人吱声。
吴秀芝笑了笑，眼泪掉下来。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红纸，手抖着，原来说的新房和差事，没一样是真的。
宋清欢走到后头账桌前，抽出一张信笺纸，拧开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拿过来推给吴秀芝。
“这是我个人的书面声明。”宋清欢说，“我，宋清欢，未曾承诺出资三千元用于宋建军买房结婚，未曾承诺提供清禾作坊主管岗位，且不对宋建军的任何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下面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宋清欢把印泥盒推过去：“你如果需要，可以在下面签个字，带走一份。我留一份底单。”
吴秀芝低头看着那张写得清楚的纸。
她抹了把脸，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在纸上按了个手印。她把其中一份叠好装进口袋。
“婚期照不照旧，等你们宋家给我个真实的安排再说。”吴秀芝冷冷看了宋建军一眼，“宋建军，你自己在这儿慢慢想，那三千块到底是从天上掉，还是水里捞。”
吴秀芝拿着红纸，转身快步走出作坊，没再看宋建军。
宋建军急得直跺脚，推了王秀兰一把：“娘！你快去拦着她啊！”
“哎哟，作孽啊！”王秀兰瞪了宋清欢一眼，抓起灰布兜就追了出去，门槛差点绊了她一跤。
作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清欢拿起留底的那张纸，吹了吹墨水，收进抽屉的夹子里。
下午作坊继续开工，缝纫机响成一片。有女工踩着踏板小声说：“老板连亲弟弟的账都不认，咱们的工钱还能差了？”旁边的人接话：“想啥呢，正因为不乱认账，咱们手里的钱才从来没少过。”
傍晚下工的时候，宋有田背着手堵在作坊门口，脚踩在门槛上，沉着脸。工人下工走出来，都不敢吱声，低头绕过去。
“宋清欢。”宋有田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建军的婚事要是黄了，你就是宋家的罪人。明天，我就让村里人都来评评理，看看你这作坊还开不开得下去。”
宋清欢站在柜台前算账，头也没抬。
门外这时候又进来一个人，是拖欠货款那家单位的采购员。他推着自行车，从皮包里掏出一包用报纸裹着的大团结，还有一张盖了红戳的单子，放在玻璃柜台上。
“宋老板，首笔实付款，先结六百，一分不少！我们领导说了，现金当面点清，显个诚意！”采购员抹了把汗，指了指旁边那张单子，“但我们领导也放了话，钱可以给，你们必须立刻恢复那一百套秋季款的追加生产。款子交了，明早就得看到你们机子转起来！”
孙素琴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口的宋有田，又瞅了瞅桌上的钱和催产单，脸色有些发愁。
宋清欢停了手里的笔，看了看门外的宋有田，又看向桌上的现金。
“孙会计。”宋清欢说，“点钞，入账。”
采购员刚咧嘴想笑，宋清欢接着开了口：“至于追加的一百套，”
宋清欢把那张催产单往前推了推。
采购员嘴角的笑收了回去，孙素琴手停在点钞机上，门外的宋有田也盯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