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天热得厉害。柏油路晒软了，钱老板夹着黑皮包，衬衫后背全是汗，跨进作坊大门。
“宋老板，单子排下去了吧？”钱老板拉开椅子坐下，手在柜台上拍了拍，“单位里走账的条子还在厂长桌上压着，估计还得几天。但秋季工作服要得急，你赶紧先垫料开工，别耽误事。”
宋清欢没搭腔，从抽屉翻出账本，推给孙素琴。
孙素琴翻到夹着红纸签那页，纸角都起毛了，指头按着上头的数字：“钱老板，您上批货的尾款八百六十四元，超期已经四天。新单子一百套秋季款，纱卡面料加上辅料拉链，单算本钱就要六百块。”
钱老板摆了摆手：“让你们先垫几天，到了月底连本带利给你们结清不就行了？老熟人了，清禾总不能连这点底气都没有。”
宋清欢转头问孙素琴：“大嫂，算一下账面现金。”
孙素琴拨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念着：“除掉买三台新机器的钱和日常开销，铁盒里现在的现款还剩一千二百块。十天后是清禾第一个发薪日，十七个工人的计件工资、返修补贴加上房租水电，总计需要留出一千零五十块的准备金。”
算盘一收，孙素琴抬起头：“要是垫付六百块新料钱，十天后发薪，账上就少了四百五十块的窟窿。”
窗外知了叫得直吵。
宋清欢看着钱老板：“不是不接单，是越接越缺钱。钱老板，新批次的单子我压下了，布料没有进。这是上一批货的对账单。”
宋清欢把复写纸开好的单据递过去：“交货三百套，验收全部合格，回执就压在我这儿。应付款日期是四天前。咱们只谈已经落袋的货，不谈还没影的款。”
钱老板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宋清欢，你这是不讲一点情分！我给你介绍过多少单子？你现在为了几百块钱卡我的脖子！”
宋清欢把钢笔递过去：“情分不能拿来给工人发工资。确认数量和逾期天数，签个字。新单子什么时候款到，机器什么时候转。”
钱老板看着那支钢笔，咽了口唾沫，没去接。他把包夹在胳肢窝底下，哼了声转头就走，皮鞋响动一路传到外头街上。
外头大通房里，缝纫机踏板声有些杂。几个女工探头往这边瞧，手里活没停，耳朵都支着。
孙素琴理着票据，从底下抽出一张蓝便签：“清欢，工资的钱留出来了。但你之前定下的计划得动一动。门市部定做的两排玻璃货架，尾款要一百二十块；托人从省城带的秋装新款布板，要付一百五十块。加上你这个月三十块的生活费，刚好三百。这笔钱一出去，账上就彻底空了，连买机油的钱都不剩。”
宋清欢拔开红水钢笔，在“玻璃货架”和“秋装布板”上头直接划了道粗杠，墨水洇开一片。
“货架退定金，秋装布板打电话取消。”宋清欢把便签团了扔进纸篓，“作坊遇到卡脖子的时候，先停老板想花的钱，不停劳动者该拿的钱。我的三十块生活费先挂账。”
孙素琴看了一眼纸篓：“你那秋装布板琢磨了大半个月，图都画了三张，就这么砍了？”
“只要机器在转，以后还能琢磨。”宋清欢把钢笔帽套上，“工人出卖劳力，到日子拿钱。不能拿他们的饭碗，替我的扩张计划垫背。”
到傍晚，作坊里有些闲话。洗手池边有人嘀咕，说老客户欠钱不给，月底工钱搞不好要打折。收工的时候，几个老工人都拉着脸。
第二天上工，宋清欢把排班表贴在门后，排了二中的尾单和几笔现钱小活。有工人跑来问欠款的事，宋清欢就回了一句：
“做好手里的件数，看月底的账本。”
机器踩得慢慢稳了下来。
差一天发钱的时候，钱老板厂里的采购员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的水壶直晃荡。他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递过来。
“付款保证书。”采购员抹了把汗，“领导特批的，保证款项一定结清。宋老板，赶紧安排秋季款开工吧，真等不及了。”
孙素琴看了一眼就推回去：“没有具体打款日期，没有财务签字。这就叫白条。作坊不收白条做账。”
采购员脖子憋得通红：“公章还能有假？”
“公章没假，但买不来现布。”宋清欢在柜台后头接话，“见汇款单开机。”
采购员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只能收起条子蹬车走了。
到了十号发钱那天。
早上起来作坊里就有些绷着。女工们脚下踩得快，手里的活没断，眼睛直往账桌那边瞅。下午五点下工打铃。
孙素琴把大铁盒搬上桌，放好花名册和印泥盒。铁盒漆皮掉了不少，锁头磨得发亮。
“按点名册顺序，上前对账。”孙素琴拿笔蘸了墨水。
工人们排着队，都瞅着那铁盒。
“马翠娥。”
马翠娥走上来，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平缝合格件数一千两百件，单价三分，计三十六元。本月机器故障停机窝工补贴，三点五个小时，计五角二分。旧机试样返工补结工钱，一角五分。总计三十六元六角七分。”孙素琴报完数，把三张大团结和零钱数好推过去，“确认无误，签名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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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翠娥看着多出来的那一角五分钱，拿大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册上按下手印。钱接过来厚厚一叠，不但没扣，连旧账都给算上了。她退到旁边，低头又数了一回。
“李翠花。”
“王红。”
孙素琴一个个念名字。领到钱的都跟自己记的小本子对得上一文不差。宋清欢站在边上看着，她自己的账本压在抽屉底，这个月她一分钱没拿。
刘小梅领了钱塞兜里，没挪步，看着墙上贴着的工序表。
“孙会计，”刘小梅指着上头，“昨天下午二组的电容烧了，停了半小时机。那半小时李翠花她们是在等料，属于设备停机。这表格上没记窝工时间。如果不补上，月底结算产量，她们那一组的有效工时就算少了，要吃亏的。”
李翠花站在后头听着，心里一热。以前大家各顾各的活计，生怕吃亏，这会儿刘小梅倒帮她挑出漏记的工时了。
宋清欢过去拿笔把表改了，签上名：“补记半小时。下次停工，当班的人当场报上来，孙会计当场记，不等月底。”
孙素琴点头，在表角添了备注。
赵冬梅排在最后。她把钱叠好装进里衣，走过来翻开手里的黑皮本：“清欢，钱发足了，大伙心里踏实了。我盘了一下产能。如果不接老客户的追加单，每天空出四台机子。南关百货门市部有几笔现款小单，做枕套和围裙的，周期短，三天交货拿现钱。我提议把这几笔单子接下来。按正常工时排班，谁空谁上。我不主张为了补大客户的窟窿，让大家没日没夜地干废身体。”
宋清欢拿本子签了字：“按你的计划排班。不搞无限加班。”
过了两天，钱老板那边扛不住了。做枕套的机子转着，工作服迟迟不开工，他那头催得急。上午十点，他们单位的财务科长亲自拿着汇款单找上了门。
“宋老板，真有你的。”财务科长把汇款单递给孙素琴，“八百六十四块，一分不少，走对公账户打过去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年头信用金贵，你们要是中途再撂挑子，下回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孙素琴核对了银行印子，在收据上盖了章：“款到开机，期限照旧。科长放心，清禾交货的日子，从来没改过。”
钱一进账，买新料子的事就算是稳住了。
宋清欢刚把单据收进抽屉，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王秀兰提着个灰布包跨进门槛，头发散着，呼哧带喘，看都没看干活的工人，几步冲到柜台前，脸都白了。
“宋清欢！”王秀兰扯着嗓子喊。
宋清欢抬头看她：“小姨，饭点还没到。”
“谁还顾得上做饭！”王秀兰把灰布包摔在玻璃柜台上，卷尺震得响了一声，“你作坊里发工钱发得红红火火，外头人都说你赚了大钱。到了你亲弟弟结婚，你就喊着没钱？你爹拿来的借条你不认，现在好了，人家姑娘今天直接堵上门了！我一大早在灶台边等你爹的消息等了半天，等来一句‘你自己生的女儿你自己去说’——清欢，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王秀兰往旁边让开一步。
门外站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捏着张叠好的红纸，眼睛盯着宋清欢。
那是宋建军的未婚妻，吴秀芝。
吴秀芝走进来，把手里的红纸拍在柜台上，上头用毛笔列着彩礼，最底下写着“叁仟元整”。
“宋大老板，”吴秀芝说，“建军说，他结婚这三千块钱的房子首付，你当大姐的包了。今天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问你一句准话。这三千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作坊里的踩板声渐渐停了，工人们全往柜台这边瞧。宋清欢伸手按住那张红纸的角，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