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掉在地上，屋里几道人影在灯下晃动。
赵冬梅弯腰把铅笔捡起来，将那张画着窄过道的纸揉成个团塞进裤兜。她没挪窝，直接跨到裁床边拉过长凳坐下，从布兜里摸出个黑皮本，翻开拍在木桌上。本子四角磨得全是毛边，供销社里一块二一本的那种，平时碰坏一点她都心疼。
“安全隐患我不懂，火灾漏电这块我听你的。”赵冬梅手掌按在黑皮本上，看着宋清欢，“但时间在流失。机器不能动，那就动布料和工序。”
宋清欢停下手里理着的账单，看了过去。
赵冬梅把本子往桌子当中推了推，翻开的那页全是一道道铅笔杠，每行后头还跟着几个没画完的正字。
“李翠花，找特殊尺码裁片，昨天耗了十一分钟。马翠娥，等前道传活儿，今天歇了两次，加起来一刻钟。”赵冬梅手指点着那些铅笔印，“这不是一个人手脚慢的问题。我提议集中裁剪，按尺码分十件一小捆往后传。谁也别去乱翻布堆。”
宋清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二中的样板刚出毛病，文教局过几天要来人验收，手里还压着老客户的加急单子。
“现在变工序，出乱子怎么办？”宋清欢问。
“我拿这个本子作保。”赵冬梅没退，“撤掉多余的走动，省出来的空当，足够咱们把新法子试顺。”
宋清欢看着本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眼墙角那根老木柱子。窄过道改机器的事不能松口，但掐着秒表算出来的账，确实得当回事。
“试半天。”宋清欢指了指车间西边，“留东头老线赶急单，西边三台机子拨给你试新法子。”
宋清欢又扭头朝账桌后头喊了一声：“大嫂，你掐表。记搬运时间，出活件数，还有返工数。拿半天的活计跟东边比，别拿一两个小时的高产凑数。”
赵冬梅站起来，袖子往胳膊肘一挽，开始收拾西边的工位。
挡路的破纸箱扔了出去，多余的板凳也搬到门外。她找来四个大竹筐，拿红粉笔在筐沿上写下几个字：待做，待查，返工，合格。几个竹筐挨着机器放成一排，粉笔灰蹭得筐边发红。
裁床那边，剪布的工人按尺码裁出十件，就拿边角料布条捆牢，塞进一张写了尺码的硬纸片，直接扔进待做筐。
李翠花伸手抓过一捆，扯开布条就踩动机器，踏板响成一片。她干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碰上活计顺顺当当送到手边的。
头两个小时干得挺顺。半成品一件接一件扔进后头的筐里，筐边的粉笔字让布料蹭得有些模糊。
到了下午两点，卡住了。
西墙角那台锁边机前头，待做筐里的衣服冒了尖，顺着边缘滑到地上。前道平缝踩得太快，后面根本接不住。锁边女工脑门上全是汗，手底下没敢停，还是供不上前头的量。
宋清欢走过去，把掉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
“卡死了。停吧，切回老工序。”宋清欢抬手就要去拉电闸。
“不能停！”赵冬梅两步跨过来，抬手挡在电闸前头，“交接没摸准脉，顺过去就好了。”
两人在电闸前站着。铁皮盒子被顶上的灯照得泛白。
赵冬梅回过头看了一圈车间，扯开嗓门：“王红！你下来。”
干平缝的王红停下手里的布料，站了起来。
“你平缝锁边都能踩。去西墙拿那台老牡丹机，帮着分流那堆半成品。”赵冬梅说。
王红搬过板凳，把线头接上插了电，老牡丹机转了起来。
梁素珍拿了几根颜色杂乱的碎布走过来。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裁缝，刚才在新流程里没怎么搭话，这会儿开了口。
“纸片写字不行，车工看久了眼花。”梁素珍把一根红布条系在特大码那一捆上，“黄的是中码，蓝的是小码。看颜色抓料子，手底下的停顿就少了。”
法子用上去，堆着的竹筐慢慢见了底。赵冬梅蹲在筐子旁，拿铅笔头在黑皮本上记了几笔。
这么连续试了三天。当中也出过岔子，一捆中码混进了小号堆里，返工了两件，好在借着红布条很快挑了出来。
到了第四天傍晚，收工的铃声响过，屋里的机器全歇了。
孙素琴拿着一页纸放在宋清欢桌上，老花镜搭在鼻梁上。
“同样的三天工时，同样的人。”孙素琴指着红笔标出的数字，“西边新工位，出活量提了一成。返修数没有增加。”
不加班，也不多耗钟头，就靠理顺工序，实打实多出来一成货。
宋清欢拿起账单，走到屋子当间。
车间里的女工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着，不知道出活多了，老板会不会顺势把单件的工钱往下压。
“明天起，全作坊按新流程分筐排料。”宋清欢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单件计件价，一分不降。机器少空转，作坊就省了电费和场租。你们多拿的钱，全是本事换的，不是老板赏的。”
屋里响起了说话声，气氛松快下来。李翠花跟旁边的女工咬耳朵：“这话听着，比发条毛巾还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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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和整钱，搁在桌面上。
“上回说的改进奖励，今天兑现。”宋清欢把钱分好，“冬梅姐五块。王红补位、梁师傅出主意，各两块。配合试跑的工人，每人补五毛。”
钱发得很干脆，按人头挨个递到手里。
赵冬梅把五块钱接过来，顺手翻了下票面，人没挪步。
“清欢。”赵冬梅喊了她一声，“钱我领了。往后生产上的事，我得要个实权。”
宋清欢看着她。
“这几天我把活理顺了。”赵冬梅指着墙上的黑板，上面是她前两天画的排期表，粉笔印一道压一道，“以后每天的生产记录和工序排期，得我签字才算数。你在外头接了急单，不能顺嘴冲工人喊一句‘先把手里的活放下’。加急可以，挤掉哪批原定的活，你得听我的。”
宋清欢明白，交出具体派工的权利，作坊才算真正有了个管事的人。
“行。”宋清欢点了头，“车间归你。只要交期不脱节，我不插手具体派活。”
宋清欢转头又跟孙素琴叮嘱了一句：“大嫂，出活量提了一成的事，对外一个字别提。闷声把单子吃了就行。”
第二天上午。
县二中的王主任托人送来了采购回执。大信封上盖着红戳，宋清欢拿裁纸刀划开口子。
里头的最终采购数写着：三百二十套。
比先前提的五百套少了一大截。
孙素琴在旁边倒热水，手停了停：“这比先前说的少了一大截，新买的三台机子要空转了。”
宋清欢拿过单据本，蘸了点红墨水：“三百二十套正好。学校采购也得看经费，硬凑出来的数，欠着的是人家的账。剩下的产能留给现款小单，现金流才转得动。”
宋清欢照着三百二十套重新写了排期，字迹平稳，没去打电话找关系求着对方把数补齐。
下午两点来钟。
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钱老板夹着个黑包，皮鞋踩在地上响声很重。他把一张追加单子拍在玻璃柜台上，底下的几个线轴跟着跳了跳。
“宋老板，生意好啊。”钱老板用手指点了点单子，“那批工作服，我再加一百套秋季款。你们给我排在最前头做。”
宋清欢拿起单子看了看料子要求和码数。
“这是急单，十天内我要货。”钱老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单价上，我给你提一成。”
宋清欢拿了支笔准备算工期。
“不过咱们老规矩。”钱老板看都没看她，“这单做完，月底连着上一批货的尾款，我一块儿给你们结清。”
宋清欢的笔停在纸上。新布料要现款进，月底还得结工人工资，这一单压下去的本钱少说也是大几百上千块。
孙素琴从后头账桌站起来，手里拿着个夹了红纸签的账本。那红纸签夹了三个月，专门记拖着的账。
孙素琴推了下眼镜。
“钱老板。”孙素琴敲了敲账本那一页，“您上一批货的尾款，八百六十四块，大前天就已经过了咱们约定的最后付款日。账上还没见您的钱。”
钱老板脸色沉了沉，手一摆：“我单位走账慢，跑不了你们的。外头大把作坊抢着接呢。”
孙素琴把账本一合：“作坊本小，发工人工资的准备金是有数的。上笔钱不到位，没法接要垫新布料的单子。”
钱老板皱起眉，看向宋清欢，黑包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宋老板，你这就死脑筋了。放着高价不赚？外头多少人排着队想给我干活。”
宋清欢把那张单子推回柜台对面。
“钱老板，账是账，单是单。”宋清欢看着他，“旧账不清，新加的这单就算给两倍价，清禾的机器也动不了。”
钱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眼，扯了扯嘴角：“行，宋老板有骨气。那咱们月底见——看是谁等谁。”
他转过身往外走，皮鞋踩得咚咚响。
柜台玻璃映着他出门的背影。宋清欢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抽屉最下头，重新翻开账本，在那笔八百六十四块后头画了个粗圈。
月底工人工钱还差着这么个大窟窿。她把本子合上，随手把夹着的红纸签往里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