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铁壳吊扇在水泥大梁底下呼哧呼哧的转着，塑料扇叶刮擦着变形的铁丝罩，发出一阵阵干响。
热风卷着机油味和汗酸味，在大通房里闷着，屋里没人再吭声。
马翠娥手肘撑在裁床边，粗布褂子的后背被汗水沤出一大片深色的盐碱印，两只手直打颤。李翠花右手握着那把大铁剪刀，刀尖压在铁皮桌面上，脖子上的青筋绷着，半步不肯退。
“翠娥，你先把剪刀放下，火气别这么冲！”赵冬梅两步跨上前，一把拽住马翠娥汗湿的胳膊，“这五条藏青裤子是二中大批量订货的样板，明早文教局派人下来抽检！哪怕天塌下来，先把错线挑了重新推一遍，有啥委屈下工咱们关起门来唠！”
“挑线容易，谁给我算这白耽误的工时？！”马翠娥甩开赵冬梅的手，两只眼睛通红，“我从清早六点坐到这铁凳子上，腰杆子酸得跟折了一样！挑这五条裤侧缝的双明线，至少得耗掉大半个钟头！孙会计粉条子一开，倒扣我两毛五分钱不说，还得白搭进去半个钟头工！李翠花那一组前天走线歪到大腿根，孙会计大笔一挥，说那是老牡丹机主轴晃荡，不但一分没罚，还补了她一角五分钱的误工窝工费！到了我马翠娥这儿，凭啥倒贴工时还得挨罚？这作坊到底是姓公还是姓私？规矩难道是谁嗓门大、谁跟管账的走得近，就听谁的？！”
李翠花当场火了，手里的铁剪刀在桌板上磕得响：“马翠娥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含血喷人你也不怕烂舌头！我踩的那台老牡丹，连机头侧边的螺母都磨得挂不住丝了，上午赵主管亲自拿着活动扳手去紧了两次，满车间十来双眼睛全瞧得真真切切！你踩的那台飞人机，是清欢妹子刚掏现钱从被服厂倒腾回来的好货！你自个儿为了抢计件贪快，脚底下踩得冒烟，手底下根本来不及喂布料，硬把高弹纱卡拽变形了，拉不出屎反怪茅坑硬？！”
“你好手艺，你来踩这台试试啊！”马翠娥嗓门拉得老高，“那压脚死硬死硬的，弹簧沉得跟秤砣一样，遇到侧缝贴嵌条的厚薄交界处根本吃不住料！谁踩谁起拱！老天爷来了也得起褶子！”
孙素琴手里捏着那管蘸了红墨水的钢笔，几滴墨水掉在发黄的草纸记账本上，洇开两块红印子。她脸色发白，抬头看了看宋清欢，手悬着没敢落字。
宋清欢从财务桌后头站起身。她身上套着件白衬衫，衣袖挽到手肘，走到了验货长桌跟前。
她把那张粉红色的扣款单拿起来，塞进孙素琴面前的抽屉里，随手合上。
“扣款单先作废。”宋清欢的声音不大。
她转头交代孙素琴：“孙会计，今天这几笔因返工引发的扣款和窝工补贴，全先封在账外，一笔都不准入正式流水。工人们手里的工钱，按上午点名册上的出勤和合格件正常算。”
马翠娥喘了口气，肩膀松了点，下嘴唇还是咬得发紧，看着宋清欢。
宋清欢拿起桌上那条引发争吵的藏青色运动裤。
侧缝外侧隆起一道两寸长的硬棱，布料没咬合好，拱起一道难看的褶子。她又翻了翻旁边李翠花组留样复检的那件，走线一样歪斜，但布料摸着平整，是底下的锁线勒得太紧。
“两件衣服毛病瞧着差不多，但绝对不能混在同一个坛子里和稀泥。”宋清欢放下裤子，对屋里的人说，“冬梅姐，去库房里拿两包没拆封的整块滑石粉，再抓两支红白粉笔过来。刘小梅，你们几个别缩着，去把今天所有出了毛病的半成品全搬到大通房正当中。”
几个女工面面相觑，赵冬梅回过神来，冲着人群喊：“快，动起来！二组搬左边，一组搬右边！”
“按机台号码分类码齐。”宋清欢接着说，“同一台机器出来的，堆一处；同一个人踩出来的，贴上红纸名字；老牡丹机和二手飞人机划开三尺界限；不同布卷批号的，用粉笔在桌面上画线隔离。”
裁床边很快腾出一块空地，二十多条裤子分开放成了三堆。
梁素珍推了推老花镜，脖子上挂着皮尺。她弯下腰，从老牡丹机的那堆里抽出一件，两只手指捏住接缝的双轨线，顺着纹路扯了一下，线绷得很紧。
“清欢，你凑近了看这儿。”梁素珍把裤腿翻过来，指着里面的三线锁边底纹，“李翠花踩的这台老牡丹机，病根不在布料上，是在底下这套老梭床上。这机子年头太久，梭芯套里面的压紧弹片早老化疲软了，线张力调不匀实。平着走五寸平线就冷不丁狠抽一下，底线活活把面线给勒缩了进去！所以外皮看着跟打了褶子一样，其实拆了紧绷的底线，换个手法重新穿线顺一遍就行。”
说完，梁素珍走到马翠娥踩出来的那一堆裤子前头。
她拿起裤管，对着西边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用拇指在嵌条夹层处摸了摸。
“这台二手飞人机，毛病在压脚压力和底下的送布牙高度上。”梁素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声音很稳，“压脚弹簧硬度不对，底下的送布牙又磨秃了两个斜齿。走单层薄料还能勉强对付，一旦走到侧缝两层纱卡拼接硬嵌条的卡槽处，底层的布被磨平的送布牙拖慢了半拍，上层的布却被死硬的压脚硬生生推了过去！这就叫前后进布不合齿，行话叫‘吃势不合’！这种暗病，别说马翠娥了，就算换了我这双干了三十年缝纫的老手上去踩，也保不齐要起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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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素珍把裤子扔回桌上：“两处毛病，一头在梭床张力不匀，一头在压脚吃料打滑。外行人打眼一瞧全是褶子，里头的根骨差着十万八千里！”
车间里安静下来，风吹得窗框上的塑料布啪啪响。
李翠花把手里的铁剪刀放下了，手搓着围裙，低着头不说话。
马翠娥眼圈发红，在大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
“冬梅姐，光听梁师傅说不够，凡事得过机子，让人心服口服。”宋清欢指了指靠墙摆着的两台机器，“去拿同一卷裁下来的深蓝侧缝下脚料，各剪三尺长。让李翠花坐去二手飞人机前头，让马翠娥换去老牡丹机那儿。两个人用平日里出工的速度走三尺直线，谁也别偷摸收力，该怎么踩就怎么踩！”
“哎！”赵冬梅应下，拿剪刀剪出两根布条，分别递给两人。
机器的声音响了起来，皮带带动轮盘，嗒嗒嗒的落针声一下接一下。
李翠花一开始踩得挺快，可针头一碰到布料重叠处，她两只手使劲想把布面拉平，那飞人机的压脚硬往前顶，底线又往后拖。
没过两分钟，两根缝好的布条被赵冬梅平铺在长桌正中。
李翠花踩出来的布条，接缝处直接拧成了麻花，比马翠娥之前做出来的还难看。马翠娥换去踩老牡丹机出来的布条，走得平展顺溜，只在收口的地方留了点浮线。
谁踩那台二手飞人机，手底下都得出次品。
马翠娥擦了下眼角：“我就说……我就说我没存心糟践布料抢工时……”
宋清欢拿起拧成麻花的布条，看向赵冬梅：“冬梅姐，这三台从被服厂倒腾回来的二手飞人机拉进门那天，是不是只换了上面的挑线簧，没拆洗调校下面的压脚总成？”
赵冬梅低着头抠着手心，小声说：“当时……当时供销社零配件库房里只剩两个原装小弹簧了，修配厂的老刘师傅说旧弹簧力道大，压薄料不行，压这种厚运动服料子兴许能对付。我想着这单催得急，大家伙儿都等着机子开工，就……就先硬着头皮排了工……”
“这就叫把管理漏洞留给一线工人兜底。”宋清欢说得直接，“设备带病上马，管理人员没查细致，转回头出了次品，却把返修的黑锅全扣在干活的女工脑门上！一条扣五分钱，五条两毛五！工人起早贪黑踩上一整天，手里才能落几个五分钱？！”
赵冬梅脸上发烫：“清欢，这事怪我，这罚款要是扣，扣我的工钱！”
孙素琴握着钢笔，抠着账本边角，开口说：“清欢……按你现在的定性……三天前小张和小刘加急赶的那批二中校服，二十五条裤脚偏斜返工，当时也查出新机器的导轨有些晃荡。虽然当时没开罚条扣她们钱，但也没算工时，硬让她们俩夜里加班补了三个半钟头才放回家。要是按规矩……那三个半钟头属于机器窝工，作坊欠着人家四个半角钱呢……”
屋里站着的十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平时干活，管事的挑刺扣钱常有，没听说过翻旧账倒找给工人补钱的。
宋清欢神色如常：“大嫂，翻开旧账，拿红笔勾出来。三天前小张和小刘的三个半工时，按作坊顶格的一个小时一角五分钱算，一分不少，全给我补进这个月的工资花名册里！咱立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变——作坊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流大汗踩机子的人！”
孙素琴应声点头，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一道红杠。
后面站着的刘小梅扯着围裙下摆，往前走了一步，带着哭腔说：“宋……宋老板！冬梅姐！我……我招了！我坦白！”
大伙都回头看她。
刘小梅低着头掉眼泪：“昨天下午分给我的那一捆特大码裁片……有三条裤脚的包边，是我自个儿走歪的！当时李翠花踩得快，我心里急着撵计件数，想多攒两毛钱去公社称半斤红糖给我娘补身子……我就没听梁师傅的话拿珠针定点，硬凭着手劲生推过去的！刚才梁师傅替机器说话，我心里怕得要死……其实那三条是我自个儿贪快耍滑弄废的！跟机子没一点干系！”
屋里没人出声。
李翠花看了她一眼，被赵冬梅瞪了回去。
宋清欢走过去：“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实话说出来，说明你心里还敬重咱作坊的规矩，没坏了良心。”
“宋老板，我不怕扣钱！”刘小梅抽着鼻子，“你千万别开除我！那三条裤子我今晚通宵不睡觉也拿挑针挑干净重走一遍！按规矩一条扣五分、扣我一毛五分钱我都认！求你别撵我走！”
“作坊立规矩，是保质量出活计，不是靠罚工人的血汗钱过日子的。”宋清欢拿起红蓝铅笔在单子上画了一条线，“冬梅姐，刘小梅的操作失误如实记下，不通报批评，也不搞加倍重罚。原工序的计件扣除，今晚挑线返工不计窝工补贴。另外，从明天起停机半天，跟着梁师傅老老实实重新学一遍嵌条固定的手势手法。什么时候试样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回机台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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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梅抹着眼泪连连应声：“我学！我一定死死学！绝不再贪快了！”
事情交代清楚，马翠娥抱着手里的半成品坐回了位子；李翠花也拿剪刀帮着拆线打下手；赵冬梅找来活动扳手，把二手飞人机上的弹簧和磨平的送布牙拆下来装进帆布兜，打算连夜骑车去县修配厂找师傅重新弄。
等这二十多条裤子全修完，天已经黑透了。
孙素琴把算盘拨完，抬头对宋清欢说：“清欢，今天的账拢出来了。补工时、算误工，再加上修机换零件的预付钱，公账上一共出去了三块两毛五分钱。全摊进二中运动服这批活计的额外损耗成本里了。”
宋清欢在桌上敲了敲手指头：“记着这笔账。这三块两毛五分钱，花得比买十匹好布都值。今天要是为了省这几块钱，寒了马翠娥和刘小梅的心，以后机子再有毛病，谁还会主动吭声？全憋着坏闷头把残次品交上去，等送到二中文教局验货退货，咱赔进去的就不是三块两毛五，而是几千块的信誉和作坊的命！”
孙素琴点头。
工人们收拾好东西下了工，屋里就留着一盏橘黄色的吊灯。
赵冬梅手上沾着机油，端着个大海碗喝了半碗凉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马粪纸，在桌上摊开。
“清欢，素琴，你们快过来瞅瞅这个！”赵冬梅抹了下嘴角，指着纸上用铅笔画的方框，“我今天拿秒表在车间门口掐着点盯了一整天，发现了个要命的大窟窿！”
宋清欢凑过去看。
“你们看，咱们的裁床横在最东头靠大门的地方，踩平缝的六台机子全挤在正中间，锁边的两台老机子又靠着最里头的西墙背阴处。”赵冬梅指头在纸上划拉着，“同一捆裁片从裁床上抱下来，送到平缝组手底下，工人们得往前走整整十二步；平缝走完，抱去西墙锁边，又得调头穿过走廊走二十步；锁完边再抱回中间上拉链、缝裤兜，还得倒腾回来！我今天粗粗一算，李翠花她们一整天光是在屋里抱着布料瞎转悠、找裁片、对尺码碎步子，就白白耗掉了快两个钟头！”
赵冬梅说得上劲：“我想着，明儿一早找几个壮劳力，把裁床整张横过来，顺着大门正方向通铺！两排缝纫机全都改成背靠背，顺着两边墙根排开，中间只留出一条半米宽的小走道！裁片一落下来，手一推就能直接送到旁边平缝车工的眼皮子底下，缝完直接往后头递！大家谁也别挪窝，流水一样顺着淌，一天起码能多抢出三十套运动服的活！”
孙素琴听着在理：“这法子听着真能省不少脚力啊，冬梅。”
宋清欢看着纸上画的那条窄过道，又看了看靠门的老木柱子。
“冬梅姐，你想过两排机器背靠背、中间只留半米宽，是个什么光景吗？”宋清欢用两根手指在纸上比了比。
赵冬梅愣了愣：“啥光景？不就是挤吧点嘛，干活要啥宽敞地方……”
“机器屁股后头，全是接出来的明线动力电和铁连杆，满地都是踩踏板漏下来的润滑黑机油。”宋清欢抬起头看着她，“半米宽的缝隙，两个女工要是怀里抱着一大捆高弹膨体纱卡走个对头碰，连侧身闪避的空间都没有，布料全得蹭在满是油污的机器连杆上。”
宋清欢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过道拐角：“更致命的是，这间老通房一共就前后两个窗户，电线老化得动不动就冒火星子。要是哪台机子的脚踏板漏了电，或者哪个工人端着滚烫的开水路过脚下一滑——两排背靠背的机子直接把屋子堵成了死胡同！火一起，连布带人全封在里头，门口这根老木柱子一塌，里面的人连个往外爬的活路都没有！”
赵冬梅脸上的笑落了下来，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啪嗒滚到了地上。顶上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道影子在水泥地上来回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