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素琴手按在算盘上，泛着包浆的木珠子停在原位。账本上的红蓝数字一分不差。
六百零四块。这是清禾作坊目前账上所有的现钱，连一张毛票都算进去了。
屋子里有些闷热，外头缝纫机踩的震响。宋清欢拿起桌上那支削的尖尖的红铅笔，在账本空白处列了一道算式。
“四百一十块，是十七个工人的计件工资。下周一必须发。”宋清欢手上的笔转了一圈，把这个数圈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耗费、机器折旧，预留五十块。咱们现在手里能动用的，剩下一百四十四块。”
孙素琴吸气，指着账单的手直哆嗦：“清欢，老陈明天发货。三卷足尺的纱卡现款得三百多。这一百四十四块连一半都不够，拿什么提货？”
赵冬梅脖子上挂着皮尺，拿着大剪刀从裁床那边走了过来。她凑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点数字，心里盘算着。
“清欢，要我说…”赵冬梅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间里干活的女工，“工人们在这干了两个多月了，谁不知道咱们刚拿下了二中的单子。你去跟大伙商量商量，把工钱先压半个月。等校服交了拿了尾款再给大家补上。现在的国营大厂子，半年不发工资的都有，咱们这算啥？”
这提议务实，这年头小老板们爱用这招。
宋清欢把那支红铅笔搁在桌面上。
“别人家压工资没规矩。但在我清禾干活，出力拿钱。”宋清欢抬起头看着账本，“冬梅姐，嫂子，你们得明白，工人每天顶着太阳来上工，求的是家里锅里有米、孩子有书读，人家没义务给咱们作坊垫资。”
她站起身看外头那些后背有汗的工人：“这笔工钱不仅要发，还得按时按点的发。今天这个规矩不立住，以后遇到事，没人给咱们干活。”
说罢，她把桌上的钱盒盖严实，推到孙素琴面前。
“嫂子，把工钱和房租单独封存，锁进保险柜。不管这几天谁来要钱，也不管买布的窟窿有多大，这笔账一分不能动。”
赵冬梅急的在原地直转圈：“钱是不动了，工人们高兴了，可老陈那边的布怎么办。明天他到了车站见不到现款，肯定当场把布拉回省城。没布咱们拿什么做校服。二中这单子接了也白接，违约金还得把咱们赔光。”
“要不…赊账行不行？”孙素琴干咽了一口问，“老陈那边咱们也打过几回交道了，好歹算是熟人，厚着脸皮求求情？”
宋清欢摇头：“生意场上忌讳不明不白的债。现在让他垫资，交期他就敢拿捏你。万一这批布料再有抽丝、掉色的问题，咱们连退货的底气都没了。到时候吃了亏只能自己咽。”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老陈的电话。
长途接通，那边滋啦滋啦的透着杂音，夹杂着货场搬运工的吆喝声。
“喂？哪位？”
“老陈，我是宋清欢。”
“哟，宋老板啊，”老陈在那头笑呵呵的问，“怎么着？布我都让伙计点好数了，明天一早的班车就装车发过去。尾款你们备的足足的了吧？”
宋清欢一手撑着桌面，对着话筒说：“老陈，明人不说暗话，我账上出了点变故。我手里只有一百四十块的现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老陈的嗓门提了起来：“宋老板，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咱们白纸黑字说好的货到付现款。我给你发三卷布，你给我这点儿塞牙缝的钱，我回去怎么跟厂长交差？你要是拿不出全款，这货我明天发不了。”
“货你要发，钱我也一分不会少你的。”宋清欢翻开二中的排产表，“三卷布，按你的出厂价，我要付三百二十四块。我手里这一百四十块，当首批货款结给你。你明天先给我发一卷布，外加半卷零头。剩下的那一卷半，你留在你们省城的库里。”
老陈在那头听着，琢磨起这笔账。
宋清欢接着说：“你先发一卷半，我这边机器开动裁料。等我把第一批校服交到学校，拿到进度款，把剩下的一百八十四块通过邮局汇给你，你见款放货，再把剩下的一卷半发过来。钱货两清，分批交付。你不压资金，我不借外债，咱们两边都没风险。怎么样？”
老陈在电话那头敲着桌沿，“嗒嗒嗒”的响。上次进货宋清欢挑出过上批布幅宽不够的毛病，现在只发一卷半收一百四十块，本钱算是能拿回来。
“行吧。”老陈松了口，“就按你宋老板说的办。先发一卷半，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面的尾款你可得盯紧了啊。”
电话挂断。
孙素琴在旁边看着，见宋清欢放下话筒，把那一百四十块单独点出来，拿厚皮筋扎好。
下午两点，外头日头毒，晒的院子里的水泥地泛白。树上的知了叫唤着。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孙素琴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她捂住话筒递给宋清欢，小声说：“是化肥厂采购科的老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老刘拖欠了上一批工装的尾款。宋清欢接起话筒。
老刘在那头笑着说：“哎呀，小宋啊，好消息。咱们厂上次那批工装，工人们穿了都说走线结实。厂长上午开会发话了，再追加一百五十套。我这边单子给你开好了，你明天派个人过来拿合同，把料子备上早开工啊。”
宋清欢回了一句。
“刘科长，新合同好说。但上一批工装的尾款，按合同白纸黑字，昨天就该结清了。我就问一句，钱什么时候打到我账上？”
老刘打了个哈哈：“哎呀小宋，你看你这人，就是太较真。咱们这是长期合作的关系，你还怕我们国营大化肥厂跑了不成？厂里最近进了几台新设备，资金稍微压了几天。你听我的，先把这批新活干着。过两天账上有了钱，连着上回的尾款，我亲自盯着出纳一并给你拨过去。”
“过两天，是哪天？”宋清欢问，“是明天，还是下个月？”
老刘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就不好说了嘛。流程得走，总归跑不了你的钱就是了。小宋啊，我这可是拿你当自己人才指点你，小作坊要想做大眼光得放长远，不能光盯着眼前这几百块钱斤斤计较。别人抢着做我们厂的活我都没同意，就冲着你手艺好，你可别不识抬举啊。”
宋清欢把账本翻到化肥厂那一页，指头点在红笔圈出的字上。
“刘科长。规矩写在白纸黑字上。按合同，见尾款，再谈新货。清禾底子薄，没本钱替大厂子垫资。你那边尾款不到账，作坊这边一针一线，我都不能开工。”
老刘在那头恼了：“小宋，你这是不讲交情要撕破脸了？这批活急着要，你不接，我转头包给县里别人了。到时候连着前面的尾款，你就在我这排队等审批，今年能不能拿到我不敢保证。”
拿新单子画大饼，再拿老款当要挟，这套路如今太常见。宋清欢对着话筒回：“你转包给谁，那是你的权利。清禾交付的工装单据签收齐全，质量没问题。三天内，如果尾款不到账，我向县工商和主管局递催款通知。至于新活，你爱给谁给谁，清禾不接不带钱的买卖。”
电话那头老刘没词了。他找宋清欢做，是因为县里别的大厂都被欠怕了，都要付全款才接活，只有小作坊好拿捏。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老刘退了一步，“我明天让财务想办法，先给你结一半尾款，这总行了吧。你把机器先给我开起来，布料赶紧裁。”
孙素琴在旁边听着，拿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化肥厂的尾款一半是两百块。
宋清欢核算着。两百块不能覆盖作坊接一百五十套新单的面料成本。新活一开，买料人工又要往里砸钱。
“一半尾款不够。”宋清欢说，“老账全款结清再签新活。不结清，我这边暂停化肥厂的一切生产。”
说完，她把话筒放了回去，扣断了电话。
赵冬梅在边上听着：“清欢，就这么把化肥厂得罪了？他们要是真使坏，一分钱不给咱们怎么办？”
“拿新活吊着你，说明手里没钱。真有钱，早把旧账平了。”宋清欢拿起黑板擦，走到墙边把黑板上关于化肥厂的排期擦干净，“作坊不能当无息银行。活干完了，该拿钱就拿钱。不能拿自己的料子去填他的窟窿。”
宋清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线。
她把二中校服的生产计划拆分。第一卷半纱卡明天到，按尺码能裁出六十套。
“冬梅姐。头一批布到了，只做校服大身主体。衣领和裤管还有辅料，按咱们手里的存货做。”宋清欢在黑板上标出时间节点，“干完这六十套的活，全体停机检修。什么时候二中的进度款拨下来，老陈剩下的布到货，咱们再接着干。”
第二天上午，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作坊门口。化肥厂采购科的干事夹着个旧公文包走进来，把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现钱拍在桌上。
老刘没敢把活转给别人。他跑了一上午找不到能以这价格接活还包售后的作坊，又拿不出全款，只能低头。
干事从包里抽出一份盖了化肥厂公章的还款计划书递了过来。
“宋老板。刘科长说了，厂里凑了三百块现钱给你。剩下的两百块尾款这是欠条。上面写了日期，下个月十五号结清。逾期按银行利息算给你。刘科长让我带句话，新活还是交给你们做，面料你们先备上。”
宋清欢拆开报纸，当面将那三百块清点了一遍。她抽出钢笔在欠条回执上签下名字。
“回去转告刘科长，三百块收讫，剩下的账按期等他结。”宋清欢把回执递过去，“至于新订单，前账清了再谈。这几天我这排满了别的单子，没空排化肥厂的活。”
干事拿了回执跨上摩托车走了。
三百块回笼。加上之前剩下的，老陈后续的布款有了着落。
中午，老陈发的第一批纱卡送到了。
结清货款后，赵冬梅带人拆开麻袋验料。拿尺子量了量，尺寸足尺，拿到太阳底下一对，颜色也没色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料子。干活了。”
机器哒哒开动。六十套校服的裁片顺着裁床往下一道道工序传递。
夜里有了凉意。作坊头顶那台老旧的铁皮吊扇“咯吱咯吱”的转着。
女工们下了班，院子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了几声。
宋清欢在里屋借着台灯核对明天的辅料账目。大屋里还亮着一盏白炽灯。赵冬梅没走，她习惯每天收工后，把缝好的半成品挑几件查验一遍。
工作台上堆着刚做出来的二十几条运动裤大身。裤腿还没锁边，只用缝纫机合了侧缝。
赵冬梅揉了揉肩膀，拿起最上面的一条裤子。她拎着裤腰抖了抖，把裤管铺在桌面上。
两手捏着裤管底端往下捋平。
手碰到底端，赵冬梅的手停了下，感觉手感不对劲。
她把脸凑近桌面，把吊着白炽灯的电线往下拽了拽，仔细看去。
左边裤管的布边比右边长出来半寸。
赵冬梅当是刚才没拉平。她把裤子拿起来重新对折捋直，再次平放在桌面上。
左边长，右边短，差了半寸。
赵冬梅知道，缝纫的时候如果女工手底下推布吃布的力道不匀，会出一两条长短脚。但这差了半寸的数，太齐整了。
她把这条裤子扔到旁边，转身从那堆半成品的下面抽出来一条。
铺平对折捋直。
还是左裤管比右裤管长半寸。
她加快速度，一条接一条的把桌上那二十几条裤子翻出来。
十条…十五条…二十条…
二十五条裤子全都是左边长半寸。
她去量裁片边缘留下的粉笔印。粉笔印还在原来的位置，裁剪的时候两边一般齐，是缝坏的。
这是二十五条都在批量生产次品。不查清楚源头，明天机器一开，这六十套校服全得废。
赵冬梅攥着那条做废的裤腿，转过身推开里屋的门。
“清欢…出大事了。今天的裤子裤腿全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