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布的封口线也被嘶啦一声剪开了。
烈日当头，晒的院子里的泥地都在发烫。赵冬梅额头上的汗止不住往下滚，她把皮尺拉平，按在两头的布边上。刻度没变，还是停在一百四十一厘米。
五大卷藏青色纱卡，两卷足尺一百四十四，三卷差了三公分。
送货的司机大咧咧靠在烤人的车门上，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不耐烦的掸了掸烟灰。
宋清欢站起身。她把皮尺收回来卷成一团塞进兜里，指着地上那三卷布出声说：
“这三卷，卸回车上。我不收。”
司机掸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烟拿在手里看着宋清欢。
“你这小媳妇，大中午拿我开涮是不是？老子一路颠过来好几个钟头，你说不收就不收？不就差个两三公分，你做衣裳的裁片子往里稍微挤挤，它不就出来了？老陈发货前可拍了胸脯的，这布质量绝对没得挑。”
宋清欢没搭理这话。她走上前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三卷布。“质量再好，面积不够，它就出不来两百套校服。你当这是蒸馒头，挤挤还能变大？”
她转身走到裁床边，抽出一张最大的男款裤子硬纸板样板。
“冬梅姐，粉笔。”
赵冬梅递过去半截白粉笔。宋清欢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白线，一条代表一百四十四公分的边，另一条划在一百四十一公分处。
她把硬纸板放在两条线中间排版。按照老陈当初寄来的足尺样布算，两只大裤腿横着排，刚好卡在一百四十四的线上。
现在布往里缩了三公分。宋清欢把样板重新摆好，裤腿外侧的一截纸板悬空在那条一百四十一公分的粉笔线外头。排不下。
司机走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裤腿横着排不下，你顺着布料长的一头往下排不就行了？女人做事就是死脑筋。”
赵冬梅在旁边气不过，抓起破黑板上的粉笔：“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顺着排，一套衣服要多吃进去半尺布。这三卷布的米数全是定死的。要是全改顺排，这批货做完，算下来得少十六套衣服！”
少十六套。二中的合同上写的明白，交不够数就算违约。
司机把烟头踩灭在泥地里嚷嚷：“那关我啥事？我就是个拉脚赚运费的。老陈让我送五卷，我一卷不少的送到了。今天必须卸货给钱，少一分老子今天都不走！”
“不走是吧？”宋清欢转身往屋里走，“嫂子，把老陈的供货合同和发货单拿出来。”
孙素琴翻开账本夹层把单据摊在桌上。宋清欢拿起单据指着发货单上规格那一栏。上面印着幅宽1.44米，底下的允许误差备注栏是空白的。
“没写允许误差。”宋清欢把单子捏在手里走到院子里拿给司机看。“按规矩，这三卷就是废布。”
司机看都不看，扒拉开单子：“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车一开出老陈的厂子，货就不归我管了。你今天要是敢扣我的卸车费和布款，我马上把这两卷合格的也拉回去。我让你一件衣服都做不成，看你拿什么交差！”
他认定这小作坊接了急单，想拿赶工期压人。
宋清欢没说话，走到东风卡车前头拉开车门，上半身探进去拔下了车钥匙攥在手里。
“行啊。”宋清欢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就让力工把这五卷布全搬回车上。顺道回省城替我给老陈带个原话，清禾作坊的一百块定金权当喂狗了，这买卖，我宋清欢不做了！”
司机愣住了。他常年跑供销线，见过扯皮磨洋工的，也见过软磨硬泡求放过的，没见过为了三公分误差把生意全砸了的人。这车布要是原封不动拉回去，老陈肯定不结运费，还得从他的工钱里扣油钱。
“你……你这女人怎么轴成这样？”司机语气软了下来。
“买卖是算出来的，不是轴出来的。”宋清欢转身把车钥匙扔在驾驶座上，从兜里掏出纸笔垫在车前盖上写了起来。“想结这两卷合格布的钱和你的运费，可以。你在这个条子上签个字。”
纸上写着几行字，上面标明今日送达纱卡五卷，实测三卷幅宽仅为一米四一，不符发货单标注。作坊暂收两卷合格布并结算相应货款。问题布三卷原车退回。
司机搓着手心还在嘟囔：“大妹子，我回去让老陈下次给你补上差的米数不就结了？签这玩意干啥，伤和气。”
“口头话说过就没，风一吹就散。我要书面的东西。”宋清欢把笔放在纸上。“你签了字，证明少幅宽是出厂问题，跟你运输没关系，保的是你的运费。你不签，这三卷布今天就烂在我院子里，我连那两卷合格布的钱也不结，咱们直接找派出所评理。”
这招断了司机的后路，也保全了他的利益。司机没法子，叹了口气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了名，又在印泥上按了个手印。
孙素琴在屋里点出两卷布的尾款和运费交割清楚。司机带着三个力工，苦着脸把那三卷布重新扛上车开出了青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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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两卷布。
赵冬梅看着地上的粉笔线拍大腿：“清欢，你刚才是痛快了，可换货一去一回，最快也得三天。这批校服交期统共就二十天。要是不马上开裁，后头咱们就是长出八只手也赶不及啊！”
宋清欢看着那两卷布开口：“先裁这两卷合格的。机器一分钟都不能停。”
“那我赶紧把二班和三班的先裁出来。那两个班的孩子个头匀称，标码多，好做。”赵冬梅挽起袖子准备去抱布。
“不行。”宋清欢叫住她，“不能按班级顺着裁。”
赵冬梅问：“为啥？按班做，最后分班装袋多方便啊。”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二中花名册，指着上面的班级列表：“冬梅姐，你想过没有，要是三卷新布在路上再出岔子，或者老陈那边故意磨洋工拖时间呢？到了交货那天，咱们铁定少十几套衣服。你要是把二班三班做齐了，四班一个没做。学校主任一看，整个四班的孩子没衣服穿，这在合同里叫断供，是要追究重大责任的，定金都得连本带利退回去。”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咱们把尺码打散，每个班先裁一半的量。就算最后真出了意外，每个班都有几件做出来的，这在交接时叫交付不足，属于瑕疵，按照规矩，还能向学校申请拖延两天宽限期。”
不能把风险全压在一处，这是稳妥的法子。
梁素珍听完在旁边推了推老花镜开口：“其实，差这三公分，以前厂子里还有个偏方。”
她在裁床上用粉笔画了几个圈演示。“大尺码横排卡不进去，顺排太费布。咱们可以斜着排。布料的纺织结构是有斜向纹理的，有拉伸空间。斜裁能把那短缺的三公分借出来，既省料子，照样能凑出两百套，还能省去等换货的三天时间。”
在国营老服装厂，遇到料子不够又赶工期，老师傅们经常这么干。
宋清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只是说：“梁姨，您费心，拿废布裁一套出来试试。”
梁素珍拿起剪刀从废布头上比划着剪出了一套大号裤子的斜裁片。踩着缝纫机十分钟拼出来了一条成衣裤子。裤子铺在桌上，看着没毛病。
宋清欢走过去，双手攥住裤腰和裤裆的接缝处往两边拉了一下。
问题出来了。直裁的布料经纬线受力均匀，怎么拽都结实。斜裁的这套顺着斜纹一拽，裤裆那块布顺着纹理变形拉长，版型软塌塌的垮了下来。
“初中生正是活泼的时候，上体育课什么动作都有。”宋清欢松开手，那块布料皱成了一团没回弹，“这斜裁的裤子没有横向拉力，穿不到三天，裤裆就得裂开。要是二中的学生穿着这种校服丢了人，咱们清禾作坊的名声就臭了。”
她把那条裤子扔进桌底下的废料筐里。
“传我的话，所有人按原版型直裁。剩余尺码，死等老陈换货。赶时间绝不能靠偷工减料，哪怕晚交货被扣违约金，我也绝不给学校交这种败良心的次品！”
作坊里的女工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机器重新发出声响。
宋清欢走进里屋拿起黑色座机，给省城的老陈摇了个长途。电话接通，老陈那边听着已经得了司机的信，还在说着软话：“哎呀宋老板，火气别这么大嘛。可能是卷布机吃紧了，尺码有点误差是常事，大家互相体谅……”
宋清欢没听完打断他：“老陈，司机按手印的字据现在锁在我抽屉里，那三卷废布也给你退回去了。你要是不认账，咱们明天带着字据去省城找工商局的同志说理。二中两百套校服因为布料延误的违约金，我全算在你头上！”
电话那头没声了。那张字据就是把柄。过了一会，老陈叹了口气。
“行……我算是怕了你了。我实话说吧，这批布是我从别的倒闭厂子底库低价盘来的，没上尺量，算我倒霉。我明天一早，保准给你补发三卷足尺的过去！运费算我的，行了吧祖宗？”
挂了电话，宋清欢抽出一张白纸，照着赵冬梅的排产进度，拿着直尺和铅笔画了一张分批交付表。
中午饭没顾上吃，她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顶着烈日骑到了二中。
周主任坐在电风扇底下，接过那张表格皱起眉：“宋老板，咱们签合同的时候，不是说好二十天交齐吗？这怎么突然变卦，要分两批了？”
宋清欢看着周主任，把上午验货发现布料缩水、退货重发的事说了一遍。
“布料幅宽不够，做出来的衣服就会少十几套。供货商理亏认了退货，新布现在在路上，满打满算要耽误三天进度。我大可以拿斜裁的残次品充数按时交货，没人看得出来，但我没这么干。前一百五十套，我保证如期交到学校；剩下的五十套，晚三天。违约金按合同每天千分之五扣，我认罚。”
周主任听完没作声。他干了多年后勤采购，见过供应商出了岔子藏着掖着，拿借口糊弄人，甚至拿碎布拼凑过关的。没人拿着皮尺去一件件量幅宽。这女人倒是自己把事情揭开了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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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低头重新看着那张用直尺画的分批交付表。他缓了缓神色开口。
“按这表上走吧。”周主任把表折好，锁进抽屉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违约金我不扣你的。你是个守规矩、讲良心的人，我们二中也不是只看死日期的刻板衙门。回去把衣服做好，质量上别让我失望。”
事情办妥了。宋清欢出着汗骑回青柳村时，发现作坊里的钱出了岔子。
她迈进门槛，大嫂孙素琴拿着账本从财务桌后头站了起来。
“清欢……二中合同的那三成定金下午走邮电局汇款，到账了。”孙素琴把一沓单据推过来，脸色发白，“一共五百三十七块。”
宋清欢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账本说：“老陈明天发新货，电话里说好了货到付现款，不赊账。三卷布得三百多块，把这笔钱留出来就行。”
孙素琴拿指甲掐着账本纸边缘：“清欢，拿不出这三百多了。”
她翻开前一页指着上面一排红字。“化肥厂那批工装的老订单，尾款该昨天结的。我打去财务处问，人家说厂子效益不好，这个月结不出来了。咱们原本指望拿化肥厂这笔钱付老陈的布款，现在没钱进账了！”
孙素琴拿出算盘啪啪的拨弄着。“加上二中刚到的定金，账上的钱全在这了，只有六百零四块。要是老陈明天把布送来提走三百多货款。到了下周一……”
孙素琴停住了话，她转过头看着外头大通间里踩机器的女工们。
“到了下周一，是咱们定好的结清上个月计件工钱的日子。作坊现在十七个工人，加起来的工钱要四百一十块。到时候，账上的钱发不足工钱啊！”
拿钱买布，下周一发不出工资。作坊这帮嫂子婶子们都是指着这笔钱买米交学费。发不出钱人心散了，作坊停工，二中这单就得砸锅。
留着钱发工资，明天老陈见不到现款把布拉走。没有布，二中这单照样没法做，违约金能把作坊赔空。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外头缝纫机哒哒的声响。
孙素琴抹了抹眼角急出来的眼泪，压低声音说：“清欢，要不……咱们先跟工人们商量商量，把工钱缓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说等二中这批货交了，拿了尾款再给她们发。这年头，外头的大厂子拖欠工资是常事，大家伙肯定能体谅你的难处。”
宋清欢没搭话，走到窗户边看着外头。
周玉芬从机器上下来捂着后腰吸气。赵冬梅蹲在地上画着裁剪线。梁姨凑在灯泡底下穿针。这帮人都在指望这份工钱过日子。
“规矩是定给所有人的。”宋清欢转过身出声，“我刚在二中周主任面前用守规矩保住了生意。我不能要求外人守约，到了自己人这里，就用常事两个字把良心喂了狗。”
她走到桌前将算盘推开，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那排红字上画了一个圈。
“大嫂，你记着。”宋清欢说，“下周一，十七个工人的工钱一分不少，照发不误。明天老陈送来的布，也照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