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伸手把魏德旺那张写着十五块一毛二的报价单拿了过来，放在桌上的玻璃板上。手指顺着表格上的油墨字，一行行往下划。
单子上的项列得很清楚，甚至有点太干净了。主料多少钱，辅料多少钱，裁片缝纫的人工费算在一起，底下划了一道杠，落着个挺扎眼的总数。
宋清欢把清禾那张十七块九的报价单从布包里抽出来，挨着魏家那张并排摆好。两张纸白纸黑字，就这么对上了。
“周主任，这差价啊，全在纸背面藏着呢。”宋清欢指着魏家那张单子，“您看这上面，确实写了衣服裤子，但它没写这布料下水缩水后必须预留的尺寸放量，没写裤腿里头该预留的三寸余边，更没写要是学生把拉链扯坏了，能不能包退包换。说白了，魏家给您出的，就是个一锤子买卖。衣服一旦交接卖出去，哪怕明天就穿破了，那也是算学生自己倒霉。”
魏学礼原本歪在木椅上抖着腿，听到这话，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狠狠碾了碾。
“我说宋老板，你做个买卖可真够讲究的啊。”魏学礼吐了口烟渣子，“一件几十块钱的破校服，你还想当传家宝搁家里供着传宗接代不成？初中生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皮猴子一样天天上蹿下跳，穿破了再买新的就是了。咱们大厂搞的是现代化流水线，一天机器一开，轻轻松松出几百套。就你那个土作坊，一天拿针头线脑挑出几件来，还敢跑到二中这种地方来要高价？真把公家当冤大头了？”
赵冬梅站在后头，听完就要往前迈步找他理论。
宋清欢伸手把赵冬梅拉在身后。“冬梅姐，别急着置气。去，把咱家带来的样衣翻个面，给魏经理开开眼。”
赵冬梅瞅了魏学礼一眼，过去抓起桌上清禾做好的藏青色运动裤，两手一拽把裤子里子翻了出来。她往前送了送，把裤腰那一圈直接摆在魏学礼眼皮子底下。
“魏经理，看清楚了，这手艺叫活腰垫布。”宋清欢指了指裤腰里头那条斜拼的棉布条，“初中生正是抽条的时候，半年就能长一截个子。这腰要是勒紧了，家长只要拿剪子挑开这两边缝的几针，腰围轻轻松松能大出一寸来。魏经理，据我所知，你们厂里的裤腰全是用机器锁死的死边死线。学生只要长胖一圈，这裤子提不上，就只能拿去当抹布！学校花十五块钱，买一条顶多只能穿半学期的裤子，您摸着良心说说，这是在给学校省钱，还是在变相浪费公家的预算，折腾家长的钱包？”
周主任正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喝水，听到这儿停了手。他看了看那截垫布，把茶缸搁在桌上，自己伸手扯了扯裤脚。拿手一捏，里头确实折了三寸宽的余布。
二中是个什么底子，他自己清楚。学校账上年年卡得紧，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用。家长掏十几块钱买身校服都是咬着牙掏的，谁都想着一件衣裳能让孩子穿到初三毕业，没人乐意半年后再掏一回钱。这活腰和底下留着的边，确实切中了家长的难处。
这笔账周主任算明白了，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宋老板，活儿做得确实精细，学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了。”周主任拿笔帽敲了敲桌子，“可现实情况摆在这儿。两百套校服，上头批下来的经费只有这么多。不管你里头的布边留得有多长，心思有多巧，只要总价超了上限，我这个字，它就签不下去。”
话说开了，底细都摆在桌面上。周主任看中了清禾的做工，但手里只有魏家那个水平的钱。
宋清欢转头冲身后的孙素琴招了招手。
“嫂子，把算盘拿出来。”
孙素琴早就等着了，从黑布兜里掏出那个磨旧的木算盘，搁在桌角。
宋清欢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清禾的单子上开始画道子。
“既然总价必须降下来，那咱们就去掉虚招子，只留最实用的。”宋清欢拿红笔划掉了几行，“第一，外包装的硬纸盒太金贵，全撤了，换成大号的蛇皮袋，到时候统一分班级装着送来。第二，上衣胸口那两个假口袋，看着是个装饰图个精神，实际上根本装不了东西，全砍掉，这一下就能省出两道工序和不少碎料子。第三，外套底摆的松紧带，换成纯棉的抽绳。”
划掉三项，宋清欢把铅笔放下，看着周主任：“但是，布料绝对不换，还是老陈那个染缸里出来的厚纱卡，这耐磨的底子绝不能动。工人们一针一线车出来的计件工钱，我也一分不能减。”
孙素琴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清欢，核出来了！”孙素琴抬头报数，“去头去尾，如果不带单独的量体裁衣，一套造价刚好能往下拉一块六！”
宋清欢记下这个数，把单子推到周主任面前。
“周主任，衣服和售后，咱们拆开来卖。刚才算出来的，是按统一标准流水线生产的基础款底价。”宋清欢把账摊开，“如果有个别过胖过瘦的尺码需要单独修版，或者学校需要我们留个裁缝在半年内随时负责拉链、布边的修补，那叫增强耐磨款，得单独加钱。魏经理既然管不了单个学生的定制修改，那咱们就把售后服务摘出去，大家光比这衣服本身抗不抗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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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学礼坐在那儿，脖子憋得通红。
他报十五块一毛二原本就是贴着本钱走的，全图着机器出量。厂里的模具都是定死的，做不了改尺码的零碎活，更没功夫去缝什么活腰。
他原以为宋清欢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高价争质量，没想到她直接把单子拆开，光着身子比基础款。这么一来，魏家那些偷工减料的地方就全显出来了。
周主任在单子上画了两个圈，把账分得明明白白。
“行。这就彻底清楚了。”周主任在两份报价上点了点，“分开报。带售后的，是一个价。光拿衣服的基础款，是另一个价。我去叫家长代表，学校马上开会讨论定夺。”
下午两点多。
二中后勤部的门开了，几个刚开完会的家长代表走出来，边走边念叨着活腰和放量的事。
没一会儿，周主任拿着盖了红章的采购合同出来，递给宋清欢。
两百套，全定清禾的基础款。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面料认准老陈家的藏青纱卡，样布锁在学校柜子里。交货定在二十天后，验收就照着划掉假口袋的样衣来。交货前付三成定金，剩下三天内结清。
宋清欢仔细把条款从头看到尾，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字，按上手印。
魏学礼拎着皮包从边上走过去，拉着脸，路过时恶狠狠的瞅了宋清欢一眼。宋清欢没搭理他，收好合同去了财务室。
定金给的全是现钱。
孙素琴把一沓大团结塞进黑布兜，两手按在怀里。两人出了学校，转头就进了县邮电局。
填单子汇款，把买布的钱给省城老陈打了过去。老陈在长途电话里应得干脆，说钱到了立马装车发货。
回到青柳村作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里点了煤油灯。赵冬梅拿粉笔在墙上的破黑板上分工排班。四台老脚踏机子分给干活稳的老手做裤身直缝，三台换了粗线的飞人牌二手新机子用来扎拉链和包边。
梁素珍戴着老花镜，对照着二中的花名册挑特别高特别胖的名字，记在牛皮纸本子上。
周玉芬正忙着给裁床递剪刀。
宋清欢走过去，把剪刀接了过来。
“玉芬嫂，作坊这头的流水线已经上了正轨，你明天起不用来村里了。”
周玉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情有点发愣。
宋清欢笑了一下：“平川县里的那间衣服门店，不能整天空着。这段日子咱们光顾着抢学校的大单子，门板都关了四五天了。老主顾一看门关着，都跑别家去了。你明天回县里看摊子，每天哪怕只进来三个散客，收个块儿八毛的零碎钱，那也是活水。咱们做买卖的，绝不能把身家性命全绑在这两百套校服上，一旦断了顿，连个退路都没有。”
周玉芬这才松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作坊里连轴转了起来，踏板响个不停。
两天后的中午，外头日头正毒。
一辆挂省城牌照的东风小卡车开进村，在院门口停稳，车厢后头的防雨布上落满了灰。老陈的第一批布到了。
车门推开，满脸是灰的司机跳下车，甩着张送货单喊：“卸货了！赶紧的！”
两个力工爬上去扯开油布，把包着蛇皮袋的大布卷扛下来，扔在院里泥地上，腾起一片土。
五大卷纱卡排在院子里。
赵冬梅拿着剪刀过去，手脚麻利的挑开封口线。蛇皮袋扯开，露出藏青色的布。
她摸了摸，布很厚实，迎着光看颜色，跟先前留样的布卡没差。
赵冬梅把脖子上的软皮尺拽下来。做裁缝的规矩，排料前第一件事就是量门幅宽度。
她左手把皮尺按在布边上，右手扯着尺子往右边量过去。
尺子扯平了，落在右边的布头上。
赵冬梅停住了，眉头拧在一起。
她以为是尺子没拉平，抖了抖又量了一遍。
刻度停在一米四一上，半点没动。
“清欢。”赵冬梅站起来，声音有点干，“你看这尺子。”
宋清欢走过去看了一眼。
黑刻度正正好好卡在一米四一。
“老陈寄来的样布，咱们当初可是翻来覆去量过的！幅宽明明是一米四四。这卷布，差了整整三公分！”赵冬梅指着剩下的布卷，嗓门都抖了，“要是这五卷每卷都这样，这事可就捅破天了！”
司机在旁边擦汗，不耐烦的看了她们一眼。
“大姐，做买卖不是这么吹毛求疵较真的。”司机拿脚踢了踢布卷，“这都是出厂的机器卷边，有的机子调得紧点，有的松点，差个两三公分算个什么鸟事儿？米数和斤数没少你们一钱，摊开来一样上剪刀做衣服，一剪刀下去啥也看不出来，瞎咋呼什么？”
宋清欢没接话，看着地上的布。
外行人看两三公分觉得没多宽，但在裁床上能把人卡死。
排料图是按一米四四画好的。一套大号衣服的裁片卡得严丝合缝，刚好并排排满。现在布宽少了三公分，原先的大裁片有一边就落在了布外头。
这么一来，大号裁片不能横着排，只能顺着往下摆。料子耗费一下子上去，本来一米布能出两套，现在只能出一套半。
整批布算下来，米数虽然没缺，但做出来的衣服凑不够两百套了。
粗算下来，起码得差出十几套。
二中的合同已经定死，少一套就是违约。交货只剩十几天，魏家把县里的同色料子全占了，临时根本买不到散布来填这窟窿。
宋清欢没理司机的话，拿过剪刀走过去，撕拉一声挑开了第二卷的封口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