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完，宋清欢跨上二八大杠去了县城。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老李布行门口。
老李坐在柜台后面抽闷烟。宋清欢进门，伸手把柜台上的出入库账本拽到自己跟前。翻开前三页，出库单上写着魏德旺提走的货号。
“他包圆的是这批三号染缸出的藏青纱卡。”宋清欢拿铅笔在货号上画了条线，“别的缸出的还有没有？”
老李摁灭烟头，从后头库房抱出两卷布。“有，颜色接近手感也差不多。”老李拍了拍布面，“这批布出厂价便宜两毛，没做过固色，缩水率我不包。”
宋清欢从案板上拿过剪刀，剪了一小块魏德旺抢走的那批三号缸纱卡留的碎布头，又在老李刚搬出的两卷布上各剪下半尺，折好装进兜里。
“我不下大单。”宋清欢收好布头，“我拿回去试，能用再来付钱。不能用这买卖就算了。”
回到青柳村作坊。宋清欢把两块便宜的布头递给赵冬梅。
赵冬梅打来一盆温水，抓了把洗衣粉，把布头浸透了用力搓。搓了几下，盆里的清水浑了，泛出灰蓝色的脏沫子。
赵冬梅把布捞出来拧干，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晾。等布半干，她拿皮尺贴着布边量了一下。
“缩了。”赵冬梅指着皮尺刻度，“一尺布下水缩了一公分半，比咱们原先试的那批多了一公分。”
孙素琴拿着账本站在旁边。
赵冬梅把布摔在裁床上。“没法做。缩水多还能在裁剪的时候多留点量。掉色是硬伤。学生穿在身上去操场跑两圈，汗一捂背心全得染成蓝的。洗过三回这裤子直接变成旧衣服。这种布进价多低也不能往衣服上做。”
宋清欢走过去把洗过的布叠起来。
“不买。”她说，“这布做了，二中的大单能拿下来，清禾的牌子就砸了。”
接着她拿出了那块魏德旺包圆的三号缸碎布头，拿过赵冬梅缝好的废帆布垫子套在手上。
“冬梅姐，素琴嫂子，你们看好了。”宋清欢把那块纱卡浸透水，双手发力在盆底使劲揉搓。一阵哧啦哧啦的摩擦声过后，她停了手。
赵冬梅和孙素琴凑过来一看。那块原本平整柔软的好布表面起了一层毛球，有好几处经纬线断了，抽了丝。
“我的天爷嘞……”孙素琴愣了愣，“这布看着光鲜，怎么这么不经造。”
“这就是魏德旺花大价钱抢回去的宝贝。”宋清欢把破布扔进水里，“这种少爷布做出来的裤子，在操场水泥地上蹭两次就得破裆。魏家想包圆，就让他全做成烂衣服砸在手里。”
宋清欢收起帆布垫，带着那块洗退色的布去了布行。
布料往柜台上一放，旁边摆着那张颜色变浅的对比卡。
“退了，这几匹我不兜底。”她把半尺布的零钱推回给老李。
老李劝她：“宋老板，这是魏家逼你的。学校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魏德旺断了你的布，你拿这种布也没办法。”
宋清欢摇头。谁接单责任就在谁头上。
“老李，交情归交情。”她拿出写好的字条，“你在这张纸上签个字。注明清禾作坊今天拿走的替代布样洗涤测试不合格，全数退回未作采购。”
老李拿着笔不想签。
宋清欢指了指那张纸：“魏家能抢布，回头就能去二中放风，说我用劣质布糊弄学生。你签了证明我没要这批布。这字据是防小人保我自己的。”
老李理亏，拿笔在单子上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回到作坊接着找布。全县符合要求的纱卡没了，梁素珍翻出以前在服装厂的旧电话本，去村口打了一圈长途。
傍晚她拿着回电记录进屋。
“省城东郊有个老陈做这行快十年了。手里有一批同规格的纱卡，高捻度耐磨，质量过关不掉色。”梁素珍说，“就是数量不够，他那个缸只出了一百套的量。咱们要两百套，剩下的一百套他得从别的厂子临时调货。他保证布料厚度一样，染缸不同。”
一百套本厂货，一百套外调货。宋清欢让梁素珍先拿两张布卡邮寄过来。
第二天布卡送到，单看两块布都是藏青色，摸着厚度一样。
赵冬梅在裁床上把两块布剪成细条做拼接排料，用缝纫机把两块不同批次的布拼在一起。屋里光线暗看不出毛病。宋清欢拿着拼好的布片走到院子里迎着太阳光照。接缝两边现出差别，左边那片黑里透亮，右边那片蓝里泛灰。
赵冬梅指着接缝说色差出来了。
梁素珍提议：“大身用原厂货，袖子裤裆用外调货。色差藏在腋下和腿弯里看不出来。”
宋清欢把布片扔回桌上。“不行。一套衣服不能有两种颜色。学校收货的时候只要把裤管翻出来一比就露馅。不拼接也不能混做。”
她让孙素琴算账，梁素珍再去打电话。
孙素琴拨弄了几下算盘报了数，老陈那拿两批货便宜，要是碰上学校较真有一半衣服会被打回来。如果让老陈从外省大厂包车拉一个新缸出的两百套现货，运费多出一百二，一套衣服贵六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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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六毛，利润薄了。
宋清欢想了想说：“让老陈发新缸出来的两百套现货，这钱花在运费上，换同色同批次的耐磨货。不能为了省运费去赌一半的退货率。”
货源定下，宋清欢拿着老李按手印的退货单和老陈寄来的新色卡去了二中办公楼。
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魏家和清禾的第一版样衣。
宋清欢把单子和色卡摆在桌面上。“周主任，跟您交个底。清禾原定采购的那批布被魏家全数买断了，我今天来是申请换替代批次。”
周主任放下水杯。他见过各种做生意的把戏，少有这种布还没进门就跑来坦白供货断链的。
宋清欢把老陈那边的检测数据和运费单放上去。“这是新批次的布卡。各项指标跟原定的一样，不掉色更耐磨。我没拿次品顶账。新布料明早到，我们可以重新交复验小样。”
周主任看了一遍字据。“你告诉我布被抢了，不怕我取消你的资格？”他把单子收拢。
宋清欢说：“供不上货瞒着不报，到交期拿不出衣服那是诈骗。材料有变，我拿着合规的替代方案来找采购方确认，按规矩办事。”
“可以复验。”周主任说，“但要求没变，成衣颜色尺寸不能有偏差。交货期二十天，因为你换料子耽误的时间学校不补。”
宋清欢把色卡收回兜里，答应按时交货。
次日上午，老陈发来的两百套布料卸在清禾作坊院子里。
赵冬梅拆包验货洗了一下不掉色。机器全开，按着新布料做了两套小样。
下午，宋清欢带着新小样和帆布垫子再次走进二中办公室。
把样衣放在桌上，周主任拿皮尺量了一遍尺寸，又拿着样衣走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布料颜色。
检查完，周主任走回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推到宋清欢面前。单子的落款是魏德旺的服装厂，这是魏家重新递交的报价单。
周主任喝了口茶。“宋老板，你们这套新样衣符合学校要求，交期你也答应了。”他指了指那张单子，“但魏德旺今天早上托人送了话，他手里有那批原定布料。他拿那批布做，交期一样。关键是他给了新底价，在十六块八的基础上再降一成。”
十六块八再降一成是十五块一毛二。差价拉大到了两块七毛八。两百套算下来是五百五十多块钱。在人均月工资不过百的年代不是个小数目。
周主任拍了下单子。“魏家说学校预算紧，他们当支持教育。现在魏家把价压到这地步，清禾的方案还是十七块九，一分不降吗？”
宋清欢听着这两块七毛八的差价，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缝好的废旧厚帆布垫子，放在了周主任的办公桌上。
“周主任，一分不降。”宋清欢说，“魏家做的衣服别说十五块一毛二，就算白送给学校也不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