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被拿走，换上了扯着长线的白炽灯。钨丝闪烁了两下，作坊里瞬间亮堂得连空气里的浮灰都一清二楚。
赵冬梅没去布堆里找中规中矩的标准码，她拿着画粉在裁床上大开大合，直接画出了一套加肥加大号的版型。大号吃布，吃线，走针时间长，在全速运转下，最容易把机器的毛病逼出来。
宋清欢没去管王主任带来的风言风语。魏德旺在外面放什么屁，那是外面的事。打铁还需自身硬，要是连条结实抗造的裤腿都缝不出来，明天根本连二中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跟人同台比价了。
赵冬梅深吸一口气，踩了一脚踏板，新买的二手飞人牌机器“咔哒”一声吃进布料。紧接着，“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一片，比起原先那些老机器，这声音听着发闷，带着股尚未磨合好的生涩。
半小时后，一条藏青色运动裤缝合完成。赵冬梅心跳有点快，把裤腿翻过来，拿到白炽灯底下凑近了照着看。
这一看，她心凉了半截。
左边裤腿用的老机器，右边裤腿用的新机器。新旧机台的送布牙咬合力度根本不一样，针距肉眼看着差了半毫米，拼接处的走线一条深一条浅。要是平铺在桌上看，挑不出大毛病，但赵冬梅拿两手往接缝两边猛地一拉——左边松垮垮的，右边却绷得死紧，线缝里甚至透出了光。
要是这衣服穿在皮猴子一样的初中生身上，跑几步猛地下蹲，这裤腿接缝一准崩出个大口子！
赵冬梅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把大剪刀“啪”地拍在桌面上，懊恼地直摇头。
“不行！这线不能接着走。得停机，必须把所有压脚压力和针距，全调到一个标准线上一分不差才行。”
可要调针距，今晚干的活就算白搭，这半小时缝的料子也全废了。明早八点学校就要见真章，时间全死死卡在手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
宋清欢走过去，面色不改地拿大拇指重重刮了一下那条有误差的接缝，感受着线迹的拉扯力。
“拆。重新调机。”宋清欢转头看向急得冒汗的孙素琴，“嫂子，现在的停工时间和废掉的料子全记进折损账里。后续核价把这笔开支分摊进去。咱们宁可今晚不睡，也决不能明早拿残次品去对付学校。清禾的牌子要是刚立起来就烂了，以后在县里就彻底抬不起头。”
孙素琴咬着嘴唇，心疼地拿笔记下一笔开支。
作坊里的缝纫机全停了。嗡嗡声消失，只剩下改锥拧螺丝、扳手调整齿轮的金属磕碰声，机油味在闷热的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来。
凌晨四点。第一套加肥加大的运动服成衣终于做了出来。
梁素珍走到院外，把看大门烧锅炉的老李头喊了进来。老李头的孙子十三岁，长得敦实，骨架大，活像个小牛犊。大半夜被拉起来，正揉着眼睛打瞌睡，被直接套上了这身新做的校服。
拉链“嘶”地一声拉到领口。梁素珍站在一边，像个新兵教官一样下口令：“抬手！蹲下！拿手去摸后背！”
半大小子原地蹦了两下，双手往前一伸，用力去够地上的脸盆。
“刺啦——”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响动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半大小子放下手，有些别扭地摸了摸胳肢窝：“婶儿，这地方勒肉，卡得慌。”
梁素珍脸色一变，赶紧走过去扒开他腋下看。果然，袖笼位置起了一道硬褶。肩背虽然留了余量，但大号的袖根剪裁没跟上尺寸变化，这小伙子一抬膀子，受力点全卡在了一条线上。
赵冬梅拿画粉在起褶的地方狠狠画了个叉，满头是汗：“糟了，得重剪一片袖子补上去。可是清欢，天都快亮了！要不……就这么拿过去吧？只要咱们不说，也不让他们做大动作，人家未必能当场试出这个毛病。改版太费工夫了，来不及啊！”
宋清欢却连犹豫都没犹豫，拿起桌上的拆线刀，顺着粉笔印子，手起刀落，直接挑开了刚缝好的、密密麻麻的线头。
“不藏。”宋清欢把拆开的袖子扔在裁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梁师傅，现场修版，把袖笼放宽一寸。废掉的这片布单独留着，明天一并带到学校去。衣服不合身，藏着等家长日后找上门骂娘，不如自己先把毛病摆在桌面上！”
老李头的孙子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乖乖把衣服脱了下来。
早上七点半。放宽了袖笼的成衣被熨斗烫得平平整整。连同那块剪废的布片一起，被宋清欢小心地装进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
……
上午八点半，二中后勤办公室内。
窗台上的吊兰挂着水珠。周主任坐在正中间，旁边还坐着几个被选出来的家长代表。左边坐着魏家厂子的魏学礼，右边坐着宋清欢。桌面上摆着两家的样衣。
魏学礼梳着个大背头，胳肢窝里夹着个黑皮包，不屑地弹了弹烟灰：“宋老板，听说你们昨晚连夜去买三厂不要的二手废机器？这种临阵磨枪、糊弄洋鬼子干出来的活，你敢拿到学校来比？我们厂那可是十台原装新机器，料子全从县印染厂走批发，十六块八的底价压在这里。你要是没这产能，趁早卷铺盖走人，别在这浪费公家和家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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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们闻言，也跟着交头接耳，看着宋清欢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宋清欢没理他的叫嚣，慢条斯理地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拿出那件刚做出来的运动服铺在桌上。
“周主任，清禾的报价十七块九。面料清单和机器运转表在这里，全盖了章。”宋清欢递过一页纸，接着坦然地拿出了那片废布，“不瞒各位，昨天做样衣，我们发现大号尺码的袖笼容易卡住学生胳膊。这是第一版废掉的原版布片，这是修改后放宽一寸的成衣。您随便找个结实的学生来试，动作再大，这衣服也绝不会绷线。”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魏学礼探头看了一眼那块废布，嗤笑出声，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大家听听！连个版都打不准，费了半天劲才搞明白，还敢说懂做衣服？就这水平还要十七块九？”
周主任没接魏学礼的话，而是伸手顺着清禾样衣的接缝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没有一个线头，接缝平整扎实，布料的手感也厚重。他看向宋清欢的眼神，多了一丝赞赏。
“光摸看不出好坏，学校要的是耐造的衣服。”周主任站起身，走到水盆边，“耐磨和缩水，咱们今天当面试。”
后勤处的干事端来两盆清水。两家的样衣分别被浸进去，用力揉搓洗涤，然后拧干。
挂在院子里晒了半小时，衣服半干的时候，周主任拿着皮尺，当着所有人的面去量尺寸。
魏家的纯化纤料子，一毫米没缩，尺寸完好无损。
而清禾的混纺料子，裤长比下水前，实打实少了零点五公分。
魏学礼一拍大腿，乐得直冒烟：“周主任您看！家长们看看！这料子缩水啊！家长花十几块钱买回去，洗几次全成吊脚裤了，露着脚脖子挨冻！这就是他们多要一块一毛钱拿出来的破货色！”
旁边几个旁听的家长顿时不乐意了，议论声大了起来，目光全聚在宋清欢身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宋清欢神色未变，大步走上前，一把拿过皮尺。
“混纺料子含棉，下水必缩。这是所有好布料的通病，不缩水的那叫纯塑料布，不透气还起静电！”宋清欢声音清亮，把皮尺重重按在裤腿上，“但大家仔细看，清禾的裤脚折边，我们特意留了三寸的余量。裁剪时，我们会直接把这零点五公分的缩水率加进成衣的净尺寸里。交到学生手里的时候，洗过三次之内，裤腿长度刚好服帖地盖住鞋面！”
她转身，一把抓起魏家的样衣翻过来，粗暴地扒开裤腿内侧的线迹。
“各位家长看清楚了，魏经理的样衣确实不缩水。但裤脚是死边，只留了半寸包边！”宋清欢直视着那几个家长，一字一句地敲在他们心坎上，“初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年就能蹿高三公分！明年这裤子照样是吊脚裤。到时候，魏家管给你们改吗？”
家长们顺着看过去，果然，魏家那薄薄的裤边根本没有放长的余地，顿时纷纷点头，看向魏学礼的眼神变了味。
魏学礼收起笑脸，硬着头皮狡辩：“我们做大批量的流水线厂子，讲究的是效率！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去给几百个学生挨个单改裤长？”
宋清欢把皮尺干脆利落地收回兜里，字字铿锵：“十七块九。清禾包两次个别尺码修改。裤长余量免费放。拉链坏了免费换。这叫售后，我们赚的就是这块一毛钱的良心钱！”
魏学礼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是我们的价低。学校预算就在这摆着，便宜才是硬道理！”
周主任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两边的数据，随后敲了敲桌沿，制止了争吵。
“打嘴仗没用。两家条件我都看明白了。”周主任合上本子，做出定论，“这么办，为了公平起见。魏家和清禾，按学校给的统一尺码表，各做两套小样。一套留底封存，一套下水暴力测试。面料、价格、修改服务一并写进最终的报价书。谁过关，这两百套的活就给谁。”
走出学校大门，魏学礼回头阴狠地看了宋清欢一眼，拉开车门上了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这女人骨头是真硬，嘴皮子也利索，但做生意光有骨头没用。他降下车窗，点根烟，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从源头上卡死这个作坊的命脉。
回青柳村的土路上，日头毒辣，晒得人后背发烫。
赵冬梅用力蹬着自行车，迎着风大喊：“清欢，那咱们回去赶紧去布行备料吧！这小样得拿最好的布去做，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不用备料。”宋清欢坐在后座，看着前面卷起的漫天尘土，眼神冷静得出奇，“回去只做这两套小样。大货的布料，多一寸都不要买。”
赵冬梅猛捏了一把刹车，没听懂：“啥？万一中标了，布没买齐，二十天两百套咱们怎么赶得出来？”
宋清欢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继续骑：“单子没签字落听，盲目囤布就是压死作坊的现金流。回去把昨天调好的机器看好。算清咱们四台老机器加三台新机器，满负荷运转的接单上限到底是多少套。接得了就做，超负荷的单子，宁可不赚，也绝不能把作坊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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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院子里一派忙碌。孙素琴刚把一笔外协工钱发给女工，擦着汗走过来。
宋清欢走过去翻看桌上的账本：“老订单的尾款到了没？”
“到了两笔小头。剩下的老客户还在拖。”孙素琴把算盘立起来，叹了口气，“账上现钱拢共就剩这两百块了。你要是不让囤布，这钱紧巴点，刚好够咱们这半个月的人工周转。”
“稳住。按兵不动。”宋清欢点点头，转身进里屋倒水。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破座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孙素琴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捂住话筒，转头带着哭腔喊：“清欢！县里老李布行打来的！”
宋清欢放下水杯，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老李，我是宋清欢，说。”
电话那头传来布行老板发虚、又带着几分愧疚的声音：“宋老板啊……实在对不住了。你昨天在我这看好的那批藏青色混纺纱卡，我没法给你留了。”
宋清欢拿着听筒，没出声，眉头微微皱起。
老李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魏家那个魏德旺，半小时前带了四五个壮汉，提着整整一皮箱的现金冲进我店里。把仓库里同批次、同色号的纱卡全给买空了！一卷都没剩下！他当着大伙的面撂下狠话，说这布宁可受潮烂在他们魏家厂里，也绝不许放一尺给你宋清欢！”
宋清欢看着墙上那个记着交货日期的黑板，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老李接着倒苦水：“宋老板，我手里还有点别的批次的布。但染缸出来的颜色不一致啊，拼在一件衣服上能看出明显的色差，二中肯定不收。要不就是等新货，可省城发新货到这儿，最快也得半个月后了！”
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比价早结束了。
“知道了，老李，这事不怪你。”宋清欢把听筒放下，干脆利落地挂断。
魏德旺这一手截胡，玩得够狠，也够绝。样衣比拼上没压住清禾，就直接拿钱砸断了清禾的原材料命脉。没布，看你拿什么做两百套成衣，甚至连两套小样你都凑不齐！
孙素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全县就他家那批布最符合学校的要求。现在被魏家抢空了，咱们拿不出一样的布去做小样，二中那边肯定要算咱们违约，直接就把咱们踢出局了呀！”
赵冬梅围着围裙，急得原地打转：“去隔壁县的布行跑一趟？我这就去租个卡车，连夜去拉！”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排期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
“没用的。全县能大批量供应这种混纺纱卡的，老李是最大的。魏德旺既然动了杀心，肯定把周边的路子都打点过了，隔壁县的现货也绝对逃不掉他的眼线，去了也是扑空。”
孙素琴跌坐在椅子上：“那完了……没布，咱们刚买回来的缝纫机，不就成了一堆废铁吗？”
宋清欢却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赵冬梅。
“冬梅姐。去，把昨天修机器垫桌角的那几块报废的厚帆布拿过来。”
赵冬梅彻底愣住了，以为她急糊涂了：“拿帆布干嘛？那东西硬得能磨破人一层皮，根本做不出贴身的衣服啊！学校怎么可能认这种料子？”
“学校要小样进行暴力下水测试，我就给他们最‘暴力’的小样。”宋清欢看向门外刺眼的阳光，冷笑一声，“魏德旺不是喜欢拿钱把布包圆了吗？好，那我就换个玩法，让他一口布都吃不下，还得自己连本带利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