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屋。煤油灯的火苗晃悠。宋清欢坐在八仙桌前，借着灯光拿起那张盖着二中印章的询价通知。纸张散发着油墨味。
纸上印着几行仿宋体。表格分得很细，机台数量、工人名单、日产量预估、面料供货来源和交货计划。底下有一行黑体字，须附产能真实性自查承诺。
采购负责人走出院子，孙素琴就坐不住了。她拿出算盘拨了两下。攥着铅笔头准备在总机台数那行填上七台。
嫂子笔先放下。宋清欢伸手按住孙素琴的账本。语气慢吞吞的让人没法反驳。
孙素琴抬头看她。咋啦。院里原来四台加上刚拉回来的这三台不就是七台。填上七台咱们日产量报到十四套，二十天刚好两百八十套。二中要求的两百套交货底线咱们稳稳压过去。你还愁啥。
这三台刚抬进屋还没吃上一根正经棉线。宋清欢把煤油灯往前拨了拨。嫂子，账面上的数字是死的，工人踩机器的手是活的。没连续跑过三天的机子中途可能卡壳断线。这不能算进稳定产能里去报给学校。
正说着电工师傅从房梁上踩着木梯子下来。手里攥着两截刚剪断的废铜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黑油。
宋老板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免得日后扯皮。电工拍了拍手里的绝缘胶布。刚给你们换了进户线，但作坊这屋里的暗线是十年前拉的细铝线。四台老机器带个电熨斗平时凑合能跑。要是把新拉回来的三台大功率电机一齐踩动。铝线发烫五分钟内总闸会跳。要改整屋的走线明天要拉闸停工大半天。还得加三十五块钱的粗铜线料钱。
屋里安静下来。剩下门外的虫鸣声。
停工半天意味着手头几批散活要被压住出不了货。三十五块钱材料费对刚买机器的作坊来说又是一笔没在原计划里的现钱。孙素琴心疼的直叹气。
赵冬梅蹲在刚通电的二手缝纫机跟前没吭声。手里捏着两块拼接好的藏青色涤棉布，踩了十几脚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针头上下跑出一道线。
赵冬梅把缝好的布料扯到灯底下凑近看。皱起眉，转身从旧机器上拿来一块白天缝好的样本。
清欢你过来看这针距。赵冬梅把两块布摆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线迹。旧机子磨损大一寸走七针。这台刚买来的飞人牌换了新送布牙咬布紧，一寸走九针半。两边针脚密度不一样。要是分给不同工人做。最后拼出来的运动服左边肩膀紧实右边腋下发皱。交去二中保准被那帮老师挑刺。
统一针距要多久。宋清欢摸了摸走线问。
得一台一台调摆轴螺丝换压脚弹簧。每台机器试跑十尺废布做首件尺寸确认。赵冬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两三个钟头弄不平整。
机器能转，想出合格的货还得费功夫。
宋清欢把算盘拉到自己面前拨了几下算珠。
停工改线明早八点开始，工钱照发给大伙。三十五块钱电线料钱加上调试机器损耗的八块钱布料针线一共四十三块。算进作坊这次的扩产预算。宋清欢拿起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一道。原定后天去县百货站进的那批秋冬女袜暂缓进货。压出五十块现款先把作坊的用电和机器针距理顺。已接订单的工钱专款一分不能动。
孙素琴在开支单上记下这笔改线费。虽然肉疼但心里踏实了。宋清欢心里有数。
第二天下午二中后勤办公室内。
窗台上摆着两盆被粉笔灰盖住的吊兰。屋里坐着三拨人。
靠门坐着的是魏德旺的表弟魏学礼。这人很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嘴里叼着没点燃的带过滤嘴香烟，一条腿不停的抖着。
二中负责采购的周主任坐在主位。揭开搪瓷茶杯的盖子冒出热气。
人都到齐了。这次两百套初中秋季运动服。县教育局批下来的预算卡得紧，每套上限二十块钱。谁的方案合适交期能在二十天内，这批活今天就定给谁。周主任翻开面前的记录纸。
魏学礼没等周主任点名。把嘴里的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件硬邦邦的藏青色衣服抖开拍在桌上。
周主任您看这个。魏学礼拉扯了两下衣服。纯化纤涤纶华达呢。县印染厂直接拉出来的整匹料，下水不掉色拿钢丝刷子刷都不起毛球。要紧的是成本压得下来。我们报十六块八一套，两百套总共给学校省下六百四十块钱。二十天交货？我们大厂十台机器轮班倒十五天就能码齐送来。
周主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的摸上去冷冰冰。他看向对面的宋清欢。宋老板，你们清禾报多少。
宋清欢从布兜里拿出两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样衣递上一张手写的物料对比单。
周主任，十六块八的化纤料子便宜。但初中娃长身体天天跑操出汗多。纯化纤不吸汗。两堂体育课下来后背能起一背的痱子。宋清欢把第一件样衣摊开。清禾的第一套方案用的是六五棉三五涤的混纺纱卡。贴肉吸汗外层耐磨，每套报价十九块二。第二套方案大身用透气混纺，容易磨损的膝盖和手肘拼一块涤纶。能把耗料成本摊下来，报十七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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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指着对比表的数据。棉料缩水率是百分之三点五。我们裁剪前过清水预缩过，尺寸放足了两公分的余量。涤纶料子缩水率不到百分之一。两套方案的用料针脚和洗涤测试数据全在单子上。学校按需要挑。
魏学礼不耐烦了。宋老板，开买卖不做慈善弄这么复杂给谁看。学生穿校服整齐就行。十六块八比十七块九便宜一块一毛钱，两百套就是两百二十块钱的差价。学校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主任没接魏学礼的话茬。招呼门外等着的两位家长代表和两个初二学生进屋试穿。
两个半大小子套上纯涤纶上衣。衣服摩擦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静电。拉链拉到头领口卡着下巴。
男生蹲下去系鞋带，扯了扯裤裆。老师，这裤子蹲下去勒大腿根迈不开腿。口袋太浅，红领巾塞进去往下掉。
另一个学生套上清禾的拼料运动服。原地跳了跳，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手掌全没进去了。咧嘴笑起来。
女家长伸手摸了摸清禾这条裤腰内侧的松紧带。翻开看了看裤脚的折边。这套做工讲究。裤腰加了层棉布垫条不勒肚子。裤脚里头翻折了三寸，孩子长个子了还能挑开线放长一点多穿一年。
周主任听着反馈。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试穿的人出去后魏学礼脸色不太好看。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凑到周主任跟前。周主任，买卖看大面。老百姓过日子差一分钱也是钱。家委会那边问起来为什么不选便宜的。十六块八可是拿得出手的账。
周主任把两份样衣翻看了一会。转向宋清欢。宋老板，你们这衣服做工好家长也喜欢。可魏经理给的价格低。现在的经费紧张。要是清禾也能把价格压到十六块八，这单子今天就定给你们。
跟价十六块八每套要让出一块一毛钱。宋清欢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工时账和物料账。想降这一块一就得换成不吸汗的化纤料。再把裤脚暗边裁掉金属拉链换塑料拉链。女工的计件工钱也得从一块二压到八毛。
这等于把作坊里刚调准的机器去踩那些烂布。还得扣工人的钱。
周主任，十六块八清禾做不来。宋清欢站直身子把桌上的样衣叠好。偷工换料的事情清禾不干。压工人工钱的事情我不能办。十七块九毛钱是清禾底价一分退不了。衣服穿在学生身上，良心穿在我们心里。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催降价。在纸上画了个圈。行你这脾气倔。价格和样衣先留这。学校还要碰一次头。明天上午公开定标。
走出二中校门天色暗了。赵冬梅抹了抹脸上的灰。清欢就差一块一毛钱。咱要是稍微换点薄料子这单子不就拿下了…
冬梅姐这口子不能开。宋清欢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头一单校服靠结实耐磨攒下名声。第二单为了抢生意把底线扔了，往后整个二中的家长都要骂。那不是省出来的一块一，是砸清禾的招牌。
回到作坊，电工把暗线全换成了红黑相间的粗铜线。墙角挂上了铁壳闸刀。屋里有股松香的味道。
宋清欢拿出一张硬纸板。用毛笔分出四个格子。
工序一裁剪与拼片，老机一台赵冬梅负责。
工序二大身直缝与上拉链，新机两台，定额每日八套。
工序三松紧带穿引与裤脚锁边，新机一台，日产二十件。
工序四成衣核验与线头清整，孙素琴把关。
明早开机前先做一套封样。量好尺寸挂在裁床前。做出来的成衣尺寸差超过两分的返工算我的，料子不扣工人钱。宋清欢把纸板钉在土墙上。
傍晚的时候。机械厂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架上绑着两根带泥的大葱。
王主任一进门喊起来。小宋啊，你今儿去二中比价的事外头全传遍了。
宋清欢端着一碗水递过去。传什么了。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拍大腿。魏德旺那边放话了。说你作坊里拉回去的三台机器全是三厂扔在库房里的报废货。他满大街跟人说清禾作坊没有二十天出两百套的产能。纯粹是空手套白狼想骗学校定金跑路。
王主任凑近了补了一句。二中主管后勤的那个副校长跟魏德旺沾点亲。听了这话动摇了。刚才二中门卫给我递话，让你明早八点半带一套按标准做出来的成衣，还有盖章的工人和机台运转表去学校说明。要是拿不出东西，比价会连进门的资格都给你取消。
孙素琴听得手里记账的铅笔折了芯。明早八点半？这…这不是要人命吗。
门外的风把门帘吹得响。作坊里的机器刚调试好。机油味没散。离明早八点半剩下不到十四个小时。这时间是魏家故意下套。
宋清欢转过头看着墙上的工序分工板。
冬梅姐。宋清欢走到裁床前拿起大剪刀。今晚把藏青色混纺布全拿出来。挑容易走样吃针线的那套大号尺码。把灯拨亮，咱们连夜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