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交期，两百套。”宋清欢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抬起头，“您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接了。清禾作坊的准信，明天上午十点，连人带产能证明，我亲自给您送到办公桌上。”
采购员本以为她要求宽限几天，一听这话皱起眉头，看她的神情满是不解：“明天十点？宋老板，公开比价后天就开始了。别人家连新机器的型号单都拍我桌上了，底细我摸得门清。你看看你这院子里，机器都凑不齐，你拿什么给准信？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耽误了学校发校服的大事，十个作坊也赔不起。”
“误不了事。”宋清欢语气平稳，“明天十点，见不到清禾过硬的底单，您大可直接找别家。我不拦着。”
采购员被她这态度弄得没话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老旧缝纫机“咔哒咔哒”吃力运转的响声。
赵冬梅拿着一块沾着机油的抹布走过来：“清欢，你拿什么给人家准信啊？三厂那批破烂捆着两百多块钱的死账，咱们买不进来。没机器这单子怎么接？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宋清欢没搭话，快步走进屋，拿起孙素琴刚记下的长途电话单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她转身出门，顶着冷风直奔村口的代销社。
拿起代销社油乎乎的黑色电话听筒，她照着号码拨通了镇政府后勤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喝茶吐茶叶沫子的动静。
“我找老刘签服装单子的主管。”宋清欢直接开口。
“哪来的单子？老刘那批一百五十套工装，二百二十五块的预付款早批给他了。到现在老子连根线头都没见着，你到底哪位？”男人的声音大了许多。
“我是清禾作坊的宋清欢。有人拿着单子，说这活儿转给我做了，连带着机器一起打包。”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转给你？谁批的条子？合同上白纸黑字盖着的是他老刘的章，后勤处没同意改签任何转让协议。谁签的字，我们找谁要货。少拿这种私底下转包的把戏来糊弄公家，到时候交不上货，我拿你们是问。”
“明白了，多谢。”宋清欢不等那边再说话，把听筒挂在座机上。
冷风顺着代销社破了洞的窗户纸灌进来，宋清欢脑子却很清醒。
有了这句话，垫底的烂账算查清了。什么镇上默许的打包买卖，什么帮厂里解决困难，全是放屁。这就是王主任和老刘联手做的一个局，留下一笔死债挖个坑，等那些急需机器不懂行规的冤大头往里跳。要是昨天她头脑发热签了字，现在清禾作坊就被逼上绝路了。
宋清欢走回作坊时，老远看见王主任那辆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王主任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他昨天在厂里挨了骂，领导今天催他解决闲置机器的事。他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再来跑一趟。
“哎哟，小宋啊，你可算回来了。”王主任一见她就笑起来，探头往院里瞅，“那五台机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价钱嘛，咱们好商量不是？”
宋清欢站在门槛中央挡住去路，没请他进去喝热水。
“王主任，”宋清欢看着他，“我刚从代销社回来，跟镇后勤处通了个电话。”
王主任脸上的笑敛了敛，眼神游移起来。
“后勤那边的人告诉我，工装合同压根没改签。他们不认什么清禾作坊，只认老刘。”宋清欢说，“那二百二十五块被卷走的预付款后勤不背，我们清禾作坊更不可能当冤大头去背。您拿一张私底下的转让单就想哄着我去顶公家的缸，这事没商量余地。”
王主任涨红了脸，他挥了一下手：“老刘那是跑没影了。厂里这也是没办法，总得有人把活干完啊。机子我再给你算便宜点，你把活顶上，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这丫头怎么不懂变通？”
“责任不能靠换一张纸，就强行转到没签字的人头上，那是犯法。”宋清欢语气很硬，“一码归一码。那一百五十套工装我不碰，窟窿我不填。至于机器，我只要看上眼的那三台。”
王主任急了：“五台必须一起走。厂里的资产，哪有拆开单卖的规矩。”
“那好，门在那边，您慢走不送。”宋清欢转身往院里走。
这下王主任慌了。旧机器卖不出去，他在厂里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他推起自行车追了两步喊道：“哎哎哎。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三台就三台。你出个价总行了吧。”
宋清欢停下脚：“走，去车间当面挑，当面算。”
下午天阴沉沉的。宋清欢带着赵冬梅，还从镇上花两块钱请了个修车师傅，重新踏进南郊那间破车间。
看门老头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见她们来，拿烟嘴敲了敲鞋底的泥，吧嗒着嘴没出声。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宋清欢走到那几台落满灰尘的旧机器跟前，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这三台有出厂钢印，账本上对得上号。师傅刚才拆开看了，换个大轴，修修电机，能上工。”宋清欢把手里的单子摊在机台上，指着角落里另外两台破烂，“剩下那两台连标牌都被人磨平了，里面的齿轮空了一半，买回去当废铁我都嫌占地方。王主任，您说这是能用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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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在一旁直搓手：“那两台…也就是缺几个件。你先带回去，回头厂里库房找到了零件我亲自给你补过去。打包算你便宜点行不行？”
“我买的是今晚就能踩出线头的缝纫机，不是等着你们慢慢凑零件的空铁壳子。”宋清欢从口袋掏出铅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这三台机器按二手九成新折旧价算。维修电机和换大轴的零件钱得从总价里扣。剩下的数，我拿大团结给您付现款。”
王主任看了一眼宋清欢算出的底价，肉疼道：“小宋啊，大家都是做事的，没这么算得死死的。你先把五台的钱结了，机器全拉走。维修费我后面去找厂里申请批条回头再补给你。你就当帮老哥一个大忙先把账平了行不行？”
宋清欢没接话，拿过清点单推到王主任面前。
“机器少两台，手续没走全。我要是先付了钱，那叫替别人填窟窿，我傻吗？”宋清欢拍了拍单据，“王主任，劳驾您现在就回厂里跑一趟，把这三台机器的转让证明开出来，上面必须盖上服装三厂大红的公章。再把结清维修责任的条款加上。白纸黑字写明白没有任何连带债务，我这儿一手交钱一手拉货。少一个字买卖作废。”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女人，心里泄了气。他知道这丫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想糊弄她不可能。他咬咬牙拿过单子骑上破自行车，蹬得链条直响，往厂里去了。
临近傍晚，王主任拿回了盖着红戳的新单据。
上面写着：【转让飞人牌缝纫机三台，编号核对无误。附带维修折价。原缝纫小组之一百五十套工装合同不附带于此转让。】
宋清欢核对了两遍，确认没问题，冲屋里喊了一声：“素琴，开保险柜，拿钱。”
孙素琴捧着钱盒子出来，当着王主任的面一张一张大团结数过去，交到王主任手里。
钱货两清。清禾作坊只为这三台能出活的机器付了款，没替老刘背那二百多块钱的黑债，也没给那两台废铁买单。
雇了辆柴油三轮车，三台旧机器在夜色中被拉回青柳村的作坊。
院子里灯亮着。镇上请来的老电工正踩着木梯子扯新电线。原来那根细电线被换下了，装上了能承载大功率电机运转的粗黑胶线。
“一，二，三。起。”几个人喊着号子，将三台铁疙瘩抬进屋里，落地放平，砸起一小阵灰尘。
赵冬梅顾不上洗手，两手都是黑机油。她麻利地把皮带挂在齿轮上，踩了一脚踏板。
“咔哒咔哒…”其中一台机器发出一阵摩擦声。针头一动压脚松得厉害，线头搅在了一起。
宋清欢把那张转让单放在桌上：“单子上写得明白，进门查出缺件，卖方掏钱。素琴拿笔记账，买新压脚零件的钱，一笔一笔从单子里扣，明天拿着单据找三厂结账。”
机器修不好，今晚谁也没心思睡觉。
赵冬梅翻出工具箱找来几块厚帆布，在这三台机器上反复试运行。踩了两个钟头，机油味在屋里散开。断了一回线，针脚吃得浅，赵冬梅就拿改锥拧螺丝，有异响就往轴承里滴机油。
直到第三个钟头，伴随着踏板起伏，机器发出顺滑的“嗡嗡”声，细密的走线嵌在厚帆布里。
“顺了。清欢，顺了。”赵冬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发亮。
宋清欢拿着小本子，卡着手表的秒针看机子出线的速度。
“这三台新加的，加上原来咱们那四台。冬梅姐你交个底，按现在的速度和质量，一天最多能出几套成衣？”
赵冬梅看了眼脚底下的碎布条：“电机没烧，线路换粗了也没跳闸。只要人歇机子不歇，我带着大家赶工，一天咱们能出十四套带拉链的厚运动服。”
“二十天，两百八十套。产能顶住了。”宋清欢合上本子。
这时候，院子门被人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上。
白天那个二中的采购负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学校公章的文件，拍在作坊的八仙桌上。
“宋老板，这是正式询价通知。”采购负责人拿手指敲着纸面，“两百套运动服公开比价。后天上午学校办公室谈。交货期二十天不能延误。还得当场提供稳定产能证明。”
采购负责人看了眼屋里那几台刚调好、还散着机油味的旧机器，轻嗤了一声。
“你刚弄回来的这几台二手货能算稳定产能？宋老板，不是我打击你，对面街上那几家厂子，人家车间里摆的可是全套新机子。明天十点前我得看见你们作坊拿出来的真东西。拿不出来，后天的会你就别来丢人了。”
宋清欢看着桌上那张询价通知单，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设备弄回来了，烂账也躲过去了。但这几台修补出来的破机器，只算勉强拿到了进门比价的机会。二十天里做完两百套带拉链的厚运动服，还得去跟那些大厂争。这事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