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传来车链子响，王主任推着二八大杠跨进院门，脑门上挂着汗。他瞧见两人围着账本，把脚撑子一支，搓着手走过来，脸上挤着笑。
“哎呀，小宋，都看过了吧？机子都摆在这儿呢！”王主任嗓门扯得老大。
宋清欢把账本推到他眼前。
“一共五台，少了俩。”宋清欢指着那几行字，“剩下的三台也缺零件，转不了。王主任，你昨天拿来的转让单是按五台好机器开的价。这账不对，东西也不对。这单做不成。”
王主任干咳两声，掏出手绢抹了把脑门。
“这……话不能这么说。转让单就是厂里估个价，打包处理图省事。这几台也就是缺件，修修就能使。厂里后面商量，肯定不让你吃亏。你先拉回去用，缺的件，厂里后面给你补！”
宋清欢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数目不对，机器坏成这样，那张单子没用。”宋清欢把转让单反扣在桌上，“没见着全须全尾的东西，空话我不听，钱我也不能付。”
王主任不笑了，板起脸：“你这小同志怎么一根筋？厂里这么大个地方，还能赖你几台机器？都是公家账，谁糊弄你？”
宋清欢拿了张信纸，在桌上摊开。
“买卖得算清。厂里认不认这账另说，眼下见不着那台进口的，亏空没人认，最后全得算在接手人头上。”
她在纸上画了格子，写下机器编号、坏了哪儿、差了什么零件。三台坏的在场，两台不在，全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她把纸推到王主任面前，旁边放了印泥盒。
“大爷，还有王主任，咱们三方把这单子签了，按上手印。往后老刘那两台机子出了事，跟清禾作坊没关系。”
王主任盯着那张纸，脑门上的汗又淌了下来。这字要是不签，买卖黄了，厂里不好交代；要是签了，回头查机器去哪了，他脱不开干系。
看门的老头手快，伸出粗指头在印泥里摁了一下，直接把手印按在自己名字上。
王主任咬了咬牙，只能黑着脸拿笔把字签了，按了个红印。
刚签完，宋清欢让赵冬梅去街口喊了修自行车的师傅过来。修车师傅跨着帆布包进了门，拿着扳手就开始拆。
赵冬梅把墙上的电闸推上去，试着踩那两台看着还完整的。
右边那台刚踩了一脚，里头哐当乱响，针杆晃得厉害，咔嚓一声脆响，断针擦着赵冬梅的脸飞出去，落在地上。
左边那台踩了两下，底下的电机直冒糊味，砰的一声响，电闸跳了，屋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全灭了。
王主任站在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修车师傅拿手电筒照着机器底下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修不成了。右边这台大轴全废了，得换件。左边电机烧了，得重绕线。看这烧的印子，像是有人故意卡住飞轮硬烧的。老板，算上零件和手工，修这玩意的钱够买台新的了。”
师傅说完，拎着包走了。
宋清欢把签了字的单子折好揣进兜里，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听见了。工装的活我不接，机器我也不买。”
王主任这回真火了：“小宋，做人留一线！二中那两百套运动服可等着用呢！全县除了服装厂，你上哪找现成的机器去？过了这村没这店，二十天交期，你拿什么交差？想好了再说！”
宋清欢面色没变。
“二中的交期是我自己的事。厂里的窟窿是你们厂里的事。”宋清欢指着地上的铁壳子，“产权单位先把手续补齐，把机器修好。等能车线了，再按实际成色谈价。至于那一百五十套工装，等采购方跟老刘把手续扯干净了，清禾作坊再看要不要接。两码事混在一起，这活我干不了。”
王主任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推着二八大杠，黑着脸出了院门。
老头过去把大门掩上一半，走到赵冬梅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丫头，再跟你们说个事。老刘跑路前两天，找了辆板车，把库房里那批做工装的布全拉走了。”老头拿烟袋锅指了指旁边锁着的屋子，“对外说拿布抵预付款，可我看过账，一尺布的出库都没记。好布全被他弄去黑市换钱了，库房里现在毛都没剩一根。”
赵冬梅听得手心发凉。这要是刚把合同接下来，不仅拿不到钱，还得贴工钱重新买布，彻底被拖死了。
宋清欢走过来，没急着去镇上找人，从包里摸出一张白纸递给老头。
“大爷，劳烦你把哪天、几点、拉走多少布全写下来。亲眼见的和听来的分开放，落成字据才管用。”
老头趴在裁床上歪歪扭扭写了一页纸，最后在边上按了个红手印。
拿着字据，宋清欢和赵冬梅骑上自行车，顶着冷风回了青柳村。
作坊里头，孙素琴正拨着算盘对账，眉头拧着。
宋清欢进屋把写着公用电话号码的纸条拍在桌上：“素琴，去代销社打个长途，照着这号码找镇政府后勤处查账，就是那份工装的单子。”
过了半个钟头，孙素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记账本摔在桌上。
“全查出来了！”孙素琴指着单子上的字，“后勤那边翻了死账，二百二十五块预付款早给老刘了！入库单里根本没有拿布抵账这回事，老刘还欠着公家钱呢！”
后勤那边压根不知道老刘跑了，还当正常活排着，等着作坊到日子交货。
宋清欢抬头看墙上的挂历，红笔圈着的日子近在眼前，满打满算剩不到二十天。老刘卷了钱和布，把这要命的坑留给后头接盘的人。
作坊门外传来一阵急步声。
二中的采购员直接推门进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采购员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嚷：“宋老板！到底算好没有？！明天就是公开比价的最后一天，这两百套的活你们能不能接，今天得给个准信。接不了我就去找别家了！”
宋清欢站在门边，看了看院里那几台带响的老旧缝纫机，又看了看墙上的排期板子。新机器买不着，扩产的路全堵死了。没有机器，根本赶不出货。
二中的采购员还在那催着要回话。
宋清欢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迎着那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拿手头这几台破玩意硬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