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这缝纫小组的组长叫什么名字？这二百二十五块大洋的预付款又是谁签的字领走的现金？”宋清欢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她抬起头问，“您刚才递给我的转让单上，哪一条白纸黑字写了，买这几台旧缝纫机就必须得替原主把剩下的烂活儿干完？”
王主任正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手腕抖了一下。水有些烫嘴，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磕出“砰”的一声。
“组长姓刘，老刘。”王主任干咳了一声，眼神往别处瞟，语气含糊，“老刘这人身体突然查出点毛病，回老家养病去了。当时签预付款条子的确实就是他。现在人不在本地，这批机器和剩下的工装订单，镇上的意思是放一起打包处理，找个靠谱的大作坊接过去，这也是对你们清禾实力的认可。”
宋清欢把合同翻了一页，视线在那一行行款项上扫过。
“老刘拿了钱走人，留个窟窿在这儿。”宋清欢推回王主任眼皮子底下，“我花真金白银买设备，还得另外掏腰包去布行赊一百五十件工装的料子钱。咱们作坊里的女工踩缝纫机的工钱还得清禾倒贴。万一因为老刘前期拖延交货晚了，采购方翻脸扣违约金，这笔账全得算在我宋清欢头上。王主任，这买卖我接不起，也绝不会接。”
王主任额头冒汗，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凑。
“小宋啊，账可不能这么死算！你想想，这五台飞人牌机器那是好东西。我可是舍了老脸给你争取的转让价，比你去县城黑市买二手还低两成。你把活接了，这几台机子就是你的铁饭碗了，镇后勤那边的麻烦也解决了。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别人平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宋清欢站起身，把设备转让单和工装合同并排摊开在桌面上，食指在两张纸的主体印章上划过。
“王主任，您看仔细。这设备转让单上盖的是服装三厂的公章。可这份工装合同甲方是镇后勤。这是两方的事主，两本不同的账本。”宋清欢语气平稳，“设备便宜那是买二手货该有的折旧价。清禾作坊没道理拿自己赚来的钱买来的机器，去给一个姓刘的人当替罪羊。要谈可以，咱们把条件亮在明面上。”
她竖起两根手指列出要求：“第一，拿设备来源证明给我看，我要见正规手续。第二，让镇后勤出具书面确认，同意把合同承接方改签成清禾。没有这两样，我宋清欢一分钱押金都不可能掏。”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搓手的动作停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小宋，你太精明了……实不相瞒，这缝纫小组是服装三厂底下的资产。老刘是个承包的组长，他对机子只有使用权，没权力私下倒卖。这个转让价也是我听厂里人私下里报的数，正规的转让手续连个影儿还没开始走呢。”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把那张转让单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那这就不是转让，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呢。”宋清欢转头对旁边的孙素琴交代，“嫂子，这单子你收进抽屉底下去。账本上千万别记这笔开支，咱们清禾不能把没影的机器当成作坊的家当算。”
孙素琴连连点头，把纸收走。
宋清欢转头看着王主任：“明天上午，我带人去南郊现场核验这五台机子。要是产权证明拿不出来，或者机器缺胳膊少腿，这买卖就当您今天没提过，您也别再开这个尊口。”
王主任脸涨得通红，拍了拍大腿：“小宋，手续厂里回头可以补嘛！你先点头把工装尾单接过去，把上头的火给灭了，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宋清欢没接话，拿起地上的大红喜字暖水壶，往王主任的搪瓷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要是镇后勤的余款也这么慢慢补，到了月底，难不成王主任您掏腰包替我给院里的女工发口粮钱？”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话。他站起身，推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出了院子。
送走王主任，宋清欢掸了掸衣角，回到了作坊裁床边。
赵冬梅拿着皮尺量一块新送来的运动服布料。宋清欢走过去，把二中两百套运动服的需求单拍在台面上。
“冬梅姐，咱们得按最坏的打算来。这五台机器八成是买不回来的，或者买回来也是修不好的废铁。就靠咱们院子里这四台老机子加上老徐那边的外协，这二百套秋季运动服二十天到底能出多少货？”
赵冬梅放下皮尺拿起粉笔，转身在墙上的黑板上画了个表格。
“秋季运动服跟夏天的单薄短袖不一样。它带拉链，裤腰还得穿那种勒人的粗松紧带。”赵冬梅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拉链这道工序生手做不了，一不小心就走线歪，拉起来卡布，整件衣服就废了。必须得要两个常年干这个的熟练工。粗松紧带吃针，咱们现在用的这几台老机器压脚早就不行了，连着踩半个小时机头烫得能煎鸡蛋，线也容易绷断。”
赵冬梅拿粉笔点着黑板：“四台机子连轴转，一天顶多出八套成衣。二十天出一百六十套。这还没算上中间断电停机的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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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素琴手里攥着一沓电费单走过来接上话头：“电线也扛不住了。村里这根总线太细，四台机子加上那两把大电熨斗一起开，这几天已经跳过两次闸了。真要是再拉五台机器进来，咱们这院里的保险丝一天得烧断三回，说不定还得起火灾。”
宋清欢拿过算盘和小本子，把黑板上的数字记下来。
电路不稳，锁边机紧缺，熟练工不够。这些全都是硬伤，绝不是买几台便宜机器就能抹平的实底，稍有不慎清禾的招牌就得砸在自己手里。
“不能为了签新单子拿作坊的本钱去赌交期。”宋清欢合上本子，“冬梅姐，你今天辛苦点，把运动服的工序全给我拆开。裁剪和缝直边，上拉链和松紧带，还有锁边。算出哪些能在咱作坊里保质保量做，哪些工序不挑机器可以包给老徐他们。必须给我算出一个稳当的底单。”
她转头交代孙素琴：“嫂子，账本上把买布的本钱留好，外包给老徐的定金和咱们自己女工每天的计件工钱分门别类留足，一分都不能动。算不清产能，明天去学校比价咱们就少接或者不接。赚少点不丢人，赔了底裤才叫笑话。”
赵冬梅点头，拿着大剪刀转身去裁样板布做测算。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冷风裹着落叶在土路上打旋。
宋清欢和赵冬梅骑着自行车，顺着县城南郊的土路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服装三厂下属的缝纫小组。
院墙是红砖垒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两扇大铁门虚掩着，门轴上结满了铁锈。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宋清欢推开铁门走进去。一排平房的车间门敞着，迈进门槛，空气里飘来一股机油味和布料发霉的味道。
车间正中间摆着一台布满划痕的大裁床，四周散落着几台缝纫机，上面落满了灰尘。
赵冬梅走向离门最近的那台机器。她弯腰伸手捏住皮带拽了拽，皮带松松垮垮。她把脚踩在踏板上往下使劲一压，“嘎吱——咔”一声异响传来，机针卡在半空没带起来，从齿轮里掉出几块锈渣。
“这台机针杆都歪成麻花了，底下的旋梭也卡死了。”赵冬梅蹲下身拿手电筒照着机头底座乐了，“就这破铜烂铁还敢叫八成新？这机子最少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十年，修都没法修。”
宋清欢没去管机器能不能踩动，走到另一台缝纫机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去机壳上厚厚的油泥。
每台正规缝纫机出厂都有钢印编号，那是资产登记的铁证。
宋清欢擦干净油泥低头看。原该打着数字的地方只有一片划痕，明显是被人用锉刀破坏过的。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台机器前弯腰擦机身侧面。钢印编号被硬东西磨平了，摸上去只剩粗糙的铁茬子。
“这五台机子有两台编号对不上，剩下的连号都没了。”宋清欢把手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拍了拍手，“账面上的东西，有人下了黑手。”
门外的杂草堆里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老头走出来。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根竹制旱烟杆，脚上的黑胶鞋沾满了黄泥巴。他是看守这个院子的老工人。
老头走到门槛边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在鞋底划着，点着烟丝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打量着这两个年轻女人。
“来看老刘的机子？”老头拿烟杆在台阶上敲了敲鞋底的泥巴，“丫头，你们别费劲量尺寸看成色了。”
宋清欢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路上买的没开封的红塔山，撕开包装递过去一根。
老头瞥了一眼那带过滤嘴的好烟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后面。
“大爷，这机子的编号怎么都被人磨平了？昨天厂里人说好的是五台同一批的飞人牌，可我瞧着这屋里的几台高矮胖瘦都不一样，型号差得远啊。”宋清欢问道。
老头又吧嗒嘬了一口手里的旱烟，拿沾着口水的烟嘴指了指车间最里头的一个靠窗的空位。那地方地面的灰尘比别处少了一大圈，地上留着四个铁机脚压出来的印子。
“转让单上骗鬼写的是五台。可老刘半个月前跟大伙儿说是要回老家看病。结果走的那天夜里，他套了辆地排车把组里那台最新买回来的带锁边功能的进口机子连夜拉走了。”老头吐着烟圈，“这屋里剩下的全是他从废品站找来的破烂零件拼凑起来的死狗。单子上写的那个数，你们两个女娃子要是真按着掏了钱，那可就是拿白花花的真金换了一堆生锈的废铁，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宋清欢顺着老头烟杆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空出的地缝里残留着两滴新鲜机油滴。
她知道自己昨天没点头是对的。这笔账里的水比王主任嘴里说的深得多。这不仅是一笔没干完的烂活和一个被卷走的预付款窟窿，这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想算计清禾。那就走着瞧，看最后是谁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