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拿着圆珠笔在成本核算单上点了两下，笔尖戳着白纸，发出几声脆响。
“大姐，前面接的那七十二套校服，布料是我亲自去县里布行整匹整匹扛回来的，走的是大宗批发价。”宋清欢把单子往前推了推，看着几个家长，“咱们现在接的是你们几家的散单。去布行零剪，一尺要加收两分钱零头费。版师打版得单独抽时间画线，机台做这几件也得单独换线。我清禾衣铺算账明白，这是实打实要往里贴的料钱，还有费出的工钱。”
宋清欢把圆珠笔拍在单子上，声音不大，几个家长都没说话。
“几位大姐，你们心里算算账。要是能等，等到下一批咱凑够了三五十套的数，我照样给你们走便宜的批发价。要是孩子现在就得穿，那就是十二块四的实价。我不催你们现在定，买卖讲究个自愿，但我这儿不亏本赚吆喝。”
门外传来一声“呸”。
王秀兰没走远。刚看着宋建军掏钱跑了，她心疼自己补贴进去的那十几块钱，一直在隔壁五金店墙根底下听墙角。这会儿一听宋清欢报了十二块四，看着家长要走，她扒着玻璃门框又挤了进来。
“清欢！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掉钱眼里了？人家家长愿意掏八块钱做，你赶紧做出来不就结了！上门的现钱你往外推？”王秀兰扯着嗓门喊，“你哪怕自己少挣两块，也当是替你亲弟弟圆这一回场面。非得把人都得罪光，让整条街看咱老宋家的笑话你才甘心？”
店里安静下来。几个家长互相看了看，都停住脚看热闹。
宋清欢看着王秀兰，手按在抽屉铜锁眼上。
“替他圆场面？”宋清欢敲着玻璃柜台，“便宜是他宋建军在外头没本钱乱许的，钱是他收了拿去牌桌上赌个精光的！凭什么现在要让我作坊里辛辛苦苦踩缝纫机的女工，少拿工钱来替他补这个亏空？”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刚想开口，宋清欢提高音量：“做衣服的机针不长眼，一天踩十几个小时，那机针要是扎进肉里，是他宋建军疼，还是我的缝纫工疼？！清禾衣铺不拿次品料子糊弄人，也不白白压榨工人的劳力。底价就摆在这，一分不能少！谁要是心疼宋建军，谁掏腰包替他把差价补上！”
这话一出，王秀兰脸色难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跺了跺脚溜了。
提着人造革皮包的女家长咽了口唾沫，拍了拍外裤，把刚才退回来的八块钱塞进皮包夹层，拉上拉链。
“行。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老板说话硬气，账也算得明白，不让工人吃亏，是个正派人。但这价格超了我们家给孩子做衣服的预算。这衣服我们不做了。”女家长说完，转身往铺子外走。
另一个家长也跟着往外走：“对，十二块四太贵了。孩子那件旧外套还能凑合穿半年，这钱我们不花了。”
四个家长走了两家。
剩下两家。那个起初想求修补大件的男家长留下了，他看了看宋清欢：“新校服我不订了。但我那两件旧衣服，你照实价给我补好，料子给我上结实的。就冲你这不糊弄人的脾气，我信得过你。”
戴眼镜的女家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八块钱推出来，又从旧毛线兜里摸出几块钱零票，一张一张捋平凑足了十二块四。
“这料子刚才我上手摸了，针脚密实，老板你这脾气对我的胃口。十二块四我出了，这套你们给我做。裤腿尺寸往长里留两寸。”
宋清欢收下桌上的钱，拿过收据本，填上款项和交货日期，撕下底联递过去，在上面盖了店里的印章。
人走后，周玉芬拿抹布擦着玻璃柜台，手停在刚才那两人站过的地方，有些心疼。
“清欢啊，两套新衣服的单子，这就眼睁睁看着飞了。”周玉芬叹了口气，“哪怕按十块钱一套给她们做了，店里好歹能把这两个回头客留住。现在人一走，这几十块钱的流水就断了。”
宋清欢把零钱点清楚收进抽屉，挂上锁。
“玉芬姐，退钱的账和新进的单子，得分开算。”宋清欢把新开的单据压在纸下，“人家因为宋建军受骗，咱们把钱退给人家，这是做生意的本分。人家没义务拿退回去的钱必须在咱这掏腰包。咱没必要为了强留这几个人，就把工人的血汗钱全贴进去。”
宋清欢用笔头敲了敲那张十二块四的单子：“这十二块四是真买卖，能让作坊正常转，让工人吃上肉。那八块钱的单子接了是个坑，越做亏越多，最后拖垮整个清禾。”
三天后，那家出正价订校服的家长按日子来取了货。孩子在试衣间穿上合身，裤腿留了两寸暗边还能放长，家长翻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点头走了，还顺嘴帮着推荐给了邻居。
又过了一天，修旧衣服的男家长取了旧衣回去，对针脚挺满意，下午就提了个化肥袋子进门。里面装着两条沾满油污的帆布劳保裤，拍在柜台上，要求按价换拉链补裤裆。
宋清欢拿着湿抹布走到铺子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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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上贴着“宋建军欺诈退款通告”的白纸。这是退钱那天贴的，防着外人再受骗。
她伸手扯住纸边一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垃圾筐。
周玉芬端着水盆出来泼水，问了一句：“不再贴几天了？街东头还有不少人不知道建军干的事，别回头他又去骗。”
“事情处理完，钱退清界限划明，这事就算翻篇了。清禾是开门做买卖的，天天在门口挂着宋家的烂事，路过的人还以为咱这店是个斗气的是非窝。”宋清欢拿干布擦掉玻璃上的糨糊印子。
门边重新贴了张硬纸板，上面用墨水写着几行字：“清禾衣铺，按件定价。订做修补，凭本店盖章收据认账。无凭无条，拒不交货。”
到了月底，青柳村的作坊里。
煤油灯点着，孙素琴手里拿着铅笔，把账本上的条目拆出来。桌面上摆着四个牛皮纸信封，写着：门店零售、修补进项、七十二套校服大单、花衬衫滞销损耗。
“清欢，这个月账拢出来了。混在一起算，抽屉里的钱不少，但掰开看门道不一样。”孙素琴把几个信封里的对账单抽出来排成一排。
“七十二套校服是进的现钱，利润有，但这买卖不长久，学校不能天天换衣服。那十几件花衬衫，连本带给素珍的改工费，折了十三块两毛，亏了。”孙素琴指着写着“修补进项”的信封，“每天能填补作坊买线轴买机油付电费的，是西街铺子一天一件的三毛五毛修补活和零散女裤零售。这些毛票凑起来不少钱。”
宋清欢凑过去看数字。作坊的进项明细都列在纸上。
宋清欢拉过开支本，在最后一页划了道线。
她从铁盒里点出三张大团结，夹进旧钱包里。
“嫂子，以后每个月，作坊里的进项分清楚。我的生活开支单立一项，每月定额三十块。我不再从货款里抽钱买饭。多出来的盈利留作下个月的周转布钱。公私分开。”
第二天中午，宋清欢走到村头老李的卤肉摊前。
“打一份盒饭，米饭压实，多来一勺带皮红烧肉，挑肥瘦相间的。”宋清欢递过去钱。
捧着铝饭盒回到作坊，宋清欢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背风处。
饭盒打开，一块带皮五花肉摆在白米饭上。按以前穷惯了的习惯，好东西她总想藏到最后，先把没味道的青菜和白饭咽下去，生怕被人挑走，觉得吃苦在前才配享受后面的好。
宋清欢看着那块肉，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五花肉第一口就塞进嘴里。
肉在嘴里化开，混着白米饭的热气。她大口嚼着肉，没留到饭菜凉透。吃进自己肚子里的热饭热肉才安稳。
下午，西街铺子里。
宋清欢把新做出来的两件大码女裤挂在试衣间旁。周玉芬拿着小本子走过来。
“清欢，这阵子入秋了，来修衣服换拉链的人多，拿裤子来换码的也不少。”周玉芬把本子递过去，“每次来人问修裤裆多少钱，我都得让你跑一趟来定价格，太耽误你两头跑的时间了。”
“我想着，这种常规的死活儿，能不能我自己接了直接报价？”周玉芬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乱收，也不贪钱，就按你之前定的数来。”
宋清欢没去接本子。她走到柜台后拿出一本带格记事本，连笔一起递过去。
“玉芬姐，西街这间铺子我租下来交给你，就是让你当半个家。天天我在这守着，买卖做不大。你办事我放心。”宋清欢拿笔在格子上画了个表格模板。
“换一条铁拉链，两毛。换铜拉链两毛五。改裤脚锁边一毛五。衣服拆里子翻新，五毛起步。你照着这个单子收钱。”宋清欢把本子推过去，“遇到没见过的料子，吃不准的别报价，把衣裳收下等我来看。换码的，只要不影响卖，拿票据直接换。以后这铺子里的日常小事，你做主。”
周玉芬看着本子，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进抽屉。
入秋后，风一天比一天凉。青柳村作坊的缝纫机连轴转。
先前七十二套校服口碑好。二中初中部几个老师看见衣服耐磨，口碑传开了。
二中采购负责人直接找动作坊院里，放下两百套秋季运动服需求单，要清禾给出交期。
送走二中的人，宋清欢把单子拿给赵冬梅看。
赵冬梅拿着软尺，顺裁床量到墙根，看着墙边四台旧缝纫机。
“清欢。这是两百套。”赵冬梅把软尺放下，“秋季运动服带拉链带松紧带，工序比之前的单层布多。咱这四台机子、七个工人。就算我不睡觉连轴转，二中给的二十天交期也赶不出来。”
孙素琴翻本子查电费单：“除了人手，电也卡脖子。咱作坊线路老化，再加机器踩踏板准跳闸。”
机器、场地、人手不够。单子接了交不出货砸招牌；不接，清禾的规模就停在原地。
宋清欢正打算去县里打听二手缝纫机，机械厂王主任骑着半旧自行车进了作坊院子。
王主任额头上出了点汗，搓着手进门，拉过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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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啊，听说你作坊要扩规模，正打听找机器？”王主任接过孙素琴递来的热水缸子。
“王主任消息灵通。确实缺机子，最好带锁边功能。”宋清欢看着他。
王主任放下水缸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县南郊有个服装三厂下属缝纫小组。组长生病回老家，机子闲置了。五台八成新的飞人牌缝纫机，带个裁床。他急着脱手要价不高。我寻思这好事得先留给你！”王主任指着纸。
宋清欢拿过纸摊开。上面写着机子型号、年限和转让总价。价格比市面二手价低不少。
“不过人家有条件。”王主任咳嗽了一声，“买这五台机子，得连着他们没干完的一个单子接过去。说是镇政府后勤的一个工装尾单，当是行个方便。”
宋清欢没说话，视线挪到纸的下半段。
转让单下面附着一份工装制作合同。一百五十件，单价公道。
宋清欢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在违约责任下面，有行圆珠笔小字批注。
上面写着：“本单总价七百五十元。原预付款二百二十五元，已由原承接方于九月五日领取核销完毕。余款货到结清。”
这二百多块钱的预付款早被那个“生病回老家”的组长拿走了。剩下这一百五十件衣服的料钱工钱得靠接盘的人自己掏。交得出货，拿余款勉强回本；交不出货，这笔违约债全得扣在接手人头上。
宋清欢把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盯着王主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