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四个家长见状围了过来。那个夹着黑皮包的女家长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指着红印章，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家可都看清了啊！这不是你们店里盖的红戳子？公章都在人家手里，怎么着，现在看事情败露，打算翻脸不认账了？”
周玉芬扶着门框站直，在旧围裙上蹭了两下手心。她往前走了一步，手哆嗦着伸进粗布衣兜想掏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清欢看着这一切，没伸手去碰那张纸。她转头看向周玉芬：“玉芬姐，别慌。你去把带底章的那本备用收据拿出来。”
周玉芬咽了口唾沫，走到靠门的柜台前拉开抽屉。她拿出一本旧收据本翻开几页，指头停在中间位置。
“清欢……中间这几页的存根上面没写字，底单……底单全被人扯了。”周玉芬把收据本递过去，眼眶红了。
宋清欢伸手接过，翻看发黄的纸页。收据编号从0034跳到了0039，中间缺了五张连号单据。她翻开柜台上的日记账，手指点着日期核对：“这五张缺漏的编号没有出库记录，店里这几天的账上也没见着对应的货款进账，更没发过一件货。”
她将本子推向那个皮包女家长，指着上面宋建军的字迹：“大姐，您睁大眼睛看清楚。您手里这两张补订条，字迹全是他宋建军的，下头的签名也是他。这中间的五张带红印的空白条子到底是怎么跑到他手里的，得让他自己当着大家的面掰扯清楚。”
周玉芬听着心里内疚。她把兜里那个磨褪色的零钱包掏出来放在玻璃面上：“清欢，这事赖我没看好家。昨天中午他在店里转悠，我看前头来客就急着去招呼，忘了锁这边的抽屉。这是我的失职，这三十两块钱的窟窿，我来赔。”
宋清欢拿起那个旧零钱包塞回周玉芬的衣兜里。
“店里抽屉没上锁，东西被人钻空子拿走，这是保管不到位，是咱们店里该立的规矩没立严实。这个错，清禾衣铺认，往后也不能再犯。”宋清欢看着周玉芬，“但是，保管不严，不代表别人就可以偷拿着空白条子出去招摇撞骗！更不代表他骗来的脏款，得由你看店的老实人来倒贴。这笔账，谁收进自己裤兜里，今天就得由谁一分不少的拿出来！”
宋建军坐在长凳上翘着二郎腿：“宋清欢，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这单子明明是你同意我拿去招揽生意的。现在看收上来的钱少，你想赖账了是不是？还故意拉个看店的出来顶缸，你这老板当的真黑！”
宋清欢没搭他的腔。她走到铺门外，对站在外头看热闹的一个街坊招了招手：“麻烦您受累跑一趟，去村里喊一声陈树生书记，就说铺子里出了点诈骗的案子，请他来西街做个见证。”
等人的功夫，宋清欢走到公用电话前拨了县里高明远律师的电话。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走回柜台。
“刚才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像这种没授权的越权收款，数额只要超了立案标准就够得上诈骗罪。店里只要能拿出真实的账目，对得上空白凭证丢失的时间，这责任就追究不到铺子头上。”宋清欢把账本合拢，“等陈书记到了，咱们该报警报警，按事实论理。”
家长们不干了。女家长一拍桌子喊：“我们不管你们宋家有什么烂账！我们把真金白银交给他了，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是你清禾衣铺让他来的。这钱今天必须退！”
宋建军还在嘴硬：“对！就是清欢让我去的！”
女家长转过身，一根指头要戳进宋建军的鼻孔里：“放你娘的屁！你昨天在校门口收钱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姐生意太好忙不过来，让你专门负责接初一初二的散单！当时旁边卖冰棍的张老头都在场听着呢。我亲眼看着你把那两张两块的票子揣进你那件破夹克的左边兜里，你连本像样的账都没拿，就搁这白条上给我划拉了几个字！”
另一个男家长也出声指认：“没错！我交的钱也进了你这个兜。你昨天还信誓旦旦的说今天下午就能发第一批货，我这才把钱给你的！”
人证物证都在，宋建军腿上的劲泄了，二郎腿也不抖了。他站起身想往人群外头挤。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宋有田披着旧黑棉袄，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后头跟着陈树生书记。
宋有田一进门便瞪了宋清欢一眼，走到柜台前用烟杆子敲着桌子：“大白天的敞着门，让外人看咱们老宋家的笑话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回自家院里说！清欢，你这铺子一天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这区区三十几块钱的窟窿你先从柜台里拿出来给人平了！父子兄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回家以后我让你弟慢慢还你！”
宋清欢迎上宋有田的目光：“回家？回家哪还有什么准信。这钱是他在外头冒我的名顶我的招牌骗来的，他欠的不是我的钱，是人家这四位家长的血汗钱！”
宋清欢看向陈树生：“陈书记，今天劳烦您做个见证。这桌上有四张没交货的收条，总共三十二块钱。字是他宋建军写的，钱是他揣走的。他要是现在拿不出钱退给人家，今天就劳烦您陪我们去趟派出所，让警察来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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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生背着手看了看桌上的单据和几个家长，冲宋有田摇了摇头：“老宋啊，这事儿真不能怪清欢，她占着理。拿白条在外头乱收钱，这就是诈骗！数额虽说不大，可一旦进了局子留了案底，建军这小子以后在镇上还怎么抬起头做人？谁家姑娘还敢嫁他？”
缩在后头的王秀兰听见派出所和案底几个字，拽住宋建军的胳膊摇晃：“建军，钱呢？你赶紧把钱掏出来还给人家啊！你可不能进局子啊！”
宋建军躲着王秀兰的手，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几毛的两块的纸票混在一起。他在柜台上点数，一共才十二块五毛钱。
“剩下的……昨天晚上跟东街他们几个打牌输了。”宋建军耷拉着脑袋不敢看那些家长。
女家长急眼了，上去揪住宋建军的破夹克领子：“好啊你个小畜生！你拿我们给孩子做衣服的钱去赌？我打死你！”
王秀兰把宋建军往后推，自己挡在前面挨骂。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铅笔敲了敲那十二块五毛钱：“不够。还差十九块五。妈，您是他的监护人平时最疼他。这钱他拿不出来，您就替他补上。今天要是补不齐这三十两块，人家家长要报警，我拦不住，也不会拦。”
王秀兰两手捂着自己的衣兜站在原地。她浑水摸鱼惯了，盼着宋清欢能拿店里的钱出来把这事垫平。
宋清欢把柜台的抽屉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男家长见状要去拉宋建军：“行，都不管是吧？走，跟我去派出所说理去！”
王秀兰慌了。这可是她的独苗！她哆嗦着手从内衫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她一层层解开，点出十九块五毛钱拍在柜台上，指着宋清欢的鼻子骂：“你这个讨债鬼！逼死亲娘你才高兴是不是！”
宋清欢当没听见她的骂声。她把桌上的钱归拢，对照着退款明细单一家一家退钱。
“大姐，这是您的八块，您数好。您把刚才那张假条子给我。”宋清欢递过钱，收回那张存根，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红叉作废。
四家退清。宋清欢让宋建军把兜里剩下的那张空白收条掏出来，连同之前作废的一起收好。她拿过一张信纸推到宋建军面前。
“写。写明你宋建军从来没有代表清禾衣铺接单收款的权利，以后不打着清禾的名义在外头收一分钱。要是再有下一次，清禾衣铺不私了，走法律途径追究到底！”
宋建军满脸憋屈，看了宋有田一眼。宋有田闷头抽着旱烟不发一言。宋建军没了指望，拿起笔写下保证书，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宋清欢把保证书叠好收进包里，转过身面向店里的人。
“玉芬姐。从今天起店里的收据两本并做一本，由你保管，带锁。以后不管是谁用，是作废还是领用，全得在账本上签字留底。但凡补订衣服，只许在柜台当面核价，收钱得有详细登记。这铺子要是没规矩，活不长。”
周玉芬点头答应，拿出一把铁锁挂在抽屉把手上。
宋清欢对门外的家长们鞠了一躬：“各位，清禾衣铺在内部管理上有疏漏，这是我们店的错。今天把规矩当着大家的面立明，漏洞堵死。以后我们店里只认章程不认亲戚！”
陈树生见事情平息，拍了拍宋有田的肩膀背着手走了。宋有田觉得脸面全无，扯过王秀兰和宋建军出了铺子。店里清净下来。
那个皮包女家长把退回来的八块钱塞进包里没走。她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件校服样衣开口问：“老板，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我实话实说，你们家这衣服料子厚实，裤脚里头还留了放长的余地，我相中了。这补订一套，到底要多少钱？”
宋清欢拿出一份小批成本核算单报数：“大姐，学校走的是七十二套的大批单，布料费和人工摊薄了，所以便宜。您这几件属于散活，要去布行单独剪布，费的人工得单独算。这套衣服我给您报个实诚价，十二块四。”
女家长一听这价格摇摇头：“十二块四？这比他宋建军刚才收的八块钱贵了四块多！你们这也涨的太凶了吧。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要是按八块钱做，我今天就把这八块钱留这儿。你要是非按十二块四，那剩下我们几家全不做了！反正初中部也没硬性规定必须天天穿校服。”
旁边的两个家长一听能压价也跟着附和嘟囔价格高，转身要往外走。
作坊里刚拉回来的深蓝斜纹布还剩下一小部分。但宋清欢知道，按八块钱做，去掉布钱和工钱店里一分钱挣不到，还要倒贴两三块钱。
周玉芬凑过来劝道：“清欢，要不……就当破财免灾了吧。按八块钱给她们做了算了，就当是挽回刚才被建军折腾坏的名声。”
宋清欢手边放着皮尺。她看着面前三个等待降价的家长，又听着周玉芬的说辞，拿起了账本上的圆珠笔。破财免灾？在她的生意经里从来没有亏本赚吆喝的妥协。规矩立了，今天就得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