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芬看气氛不对，拉过一把靠背椅放在柜台外面，赔着笑脸：“大姐，您别急，先坐下歇会儿。”
宋清欢拿起玻璃柜台上的硬面记账本，翻到最后两页。上面按列登记着修补旧衣和按正价补订校服的人名，每一笔都有日清月结的对号。宋清欢伸出手指压在空白的行距上。
“大姐，您看清楚，店里账上压根没这笔钱。名单里，更没有您的名字。”宋清欢把本子推转过去，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八块钱，大言不惭的许诺十天交货。
女家长原本坐下了，一听这话站起身，手里那个人造革皮包“砰”的一声砸在玻璃柜台上。薄薄的玻璃面发出震响。
“怎么没钱？钱我可是当着面一张一张点给他的！一共八块，四张两块的绿票子，八成新呢！”女家长瞪着眼，扯着嗓门喊，半条街都能听见，“就在初中部大门口，他拍着胸脯自己说是你亲弟弟！你们家刚给学校交了七十二套校服，几班的什么号，留多宽的缝头，他说得一清二楚，连你们用的什么线轴都知道！我能不信？合着你们姐弟俩现在搁这儿给我唱双簧，想吞我这八块钱是不是？”
宋清欢听着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盘算过。
宋建军前几天在作坊里晃悠，翻看过交货名册，摸过边角料，拿的都是作坊内部实情。宋建军拿着这些信息去校门口套近乎，外人分不清真假。单在店里立规矩没用，毒疮不挖，由着宋建军在外面打清禾的招牌招摇撞骗，这店早晚被折腾垮。
宋清欢没吭声，拉过一张印着红色横格的信纸。宋清欢拿圆珠笔照着收条上的字眼，一笔一划抄写下来，一个字都没落下。抄完在底下加写了一行字：“未查到该笔收款交接，清禾衣铺从未授权任何外人代收定金，本店承诺今日内核对实情，给予定论。”
宋清欢签上自己的大名，拿过印泥盖了铺子的红色四方章。接着把原件连同抄件一起推过去。
“大姐，这原条您收好，做个凭证，抄件是我的态度。”宋清欢合上笔帽，“事情没查到底，我不能拿店里真金白银做出来的现货，去给外头的乱账兜底。这事清禾今天一定查实，下班前，保证给您个准话。要真是我们店里的责，双倍赔您。”
女家长见纸条写得明白，红戳盖得端正，挑不出错处。女家长看了宋清欢两眼，把两张纸折了两道捏在手里，收进皮包里转身出门。
人一走，宋清欢没含糊，走出铺面去了街角的公用邮局。宋清欢拿起油腻的话筒，要了中学的长途台。
接电话的是总务处王主任。宋清欢没绕弯子，报了铺子名，直截了当的说今天有人拿着冒名收条来提货。
“王主任，麻烦学校帮个忙。通知各个班主任一声，有需要补订校服的家庭，千万别把钱交给校门外的闲杂人等。拿着条子直接来西街清禾衣铺面对面对账。”宋清欢握着黑色的塑料听筒，“咱们公家的活，不能让外头的硕鼠钻了空子败坏名声。”
宋清欢没提宋建军的名字，也没请老师在班里代收定金。不能借公家的嘴宣扬私账，更不能把未经核实的锅乱扣在学校头上，这是做买卖的分寸。
整个下午，衣铺门被推开了三次。
三个学生家长陆陆续续进门，手里全攥着一样的白条。宋清欢坐在柜台后，拿过账本一本一本核对。
加上早上那一笔，一共四笔，每笔八块，总共三十二块钱。一样的蓝色圆珠笔印，签名连笔也一样。其中两张纸条底下歪歪扭扭的补了一句“清禾代办”。
第三个进门的男家长临走时还提了一嘴，说前街老李家那个初一的小子，昨天也在门口交了钱，因为钱不够，先交了五块。
宋清欢手上的笔停住了，没动笔往账本上记这五块。没见着真条子不记没影的数。目前抽屉里的，只有核清的这三十二块钱亏空。
宋清欢拿出一张白纸，拿格尺比着画线，列下四个家长的名字，还有班级跟退款金额。写完最后一笔，宋清欢冲一旁的周玉芬扬了扬下巴。
“玉芬姐，去趟青柳村，把宋建军给我叫过来。别说别的，就说店里结大账，有油水。”
周玉芬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解下外面的工作围裙，推门骑上自行车就往村里蹬。
不到一个钟头，宋建军晃晃悠悠进了门。宋建军穿着件拉链掉漆的旧夹克，头发抹了水梳得挺高。进门先是扫了一眼玻璃柜台，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夹克兜里掏出半包劣质烟。
“姐，我早说你这店离不开我吧？”宋建军拿火柴划着，“刺啦”一声点上烟，抽了一口吐在店里，“外面那些补订的单子，要不是我嘴皮子利索，能全给你揽进来了？这半天的跑断了腿，你这赚了大钱的，给弟弟点辛苦费、抽个成，那是合情合理的事儿。”
宋清欢走过去，把那四张收条的复印纸“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底层拿出一张作坊的成本核算单摆在收条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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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算单上分行列着：蓝斜纹棉布两尺，工时费，辅料，机针损耗。
“来，你识字，对对上面的数。”宋清欢手指敲在总计那一栏，“做这种校服，只算料子和人工，底价就不止八块！你拿八块一套去接活，亏空的数怎么填？你想让谁掏口袋倒贴？”
宋建军弹了弹烟灰不看账单，眼睛往门外看。
“那还不是你们做衣服太费事死脑筋。换两块薄布，少走两道线，对付一套交差不就行了？”宋建军随口嘀咕，“反正是补订的，谁看得出来。”
“收来的钱在哪。”宋清欢不接宋建军的歪理。
宋建军吸了口烟，夹着烟的手停住了，没接话。
“这钱干什么用了，你心里有数。”宋清欢双手按在柜台边沿，看着宋建军，“拿头一家的八块钱去外头下馆子喝酒。钱花没了交不上货，又去收第二家第三家的定金，拿后面的钱补前面的账，拆东墙补西墙。等收足了单子，拿这帮家长堵我的门，逼着作坊连夜替你把衣服赶出来，白给你做嫁衣。”
这点无赖路数被当众掀开，宋建军脸上挂不住了，掐了烟从长凳上站起来耍起了泼皮。
“收都收了，人家家长认的是你清禾的牌子！你赶紧让人去裁布做，到时候交不出东西，砸的是你店面的名声！这也是咱们老宋家的名声！”宋建军把手揣进兜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宋清欢把那张退款明细单推过去，拿一支红蓝铅笔压在上头。
“拿着单子，去把钱挨个退了。”宋清欢把铅笔转了个向指着宋建军，“今天这事是个底线。再让我看见有人拿着你打清禾旗号的单子进门，这收据我今天就交到镇派出所案头上。诈骗三十二块，够你进去蹲一阵了。”
宋建军听见派出所两个字，身子僵着不接铅笔。
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摩擦声。王秀兰跑进铺子，额头冒着汗，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还沾着村里的黄泥。周玉芬在后头站着没敢往里走。
王秀兰一进门，一把将宋建军往身后一扯。指头指在半空，快戳到宋清欢的鼻尖上了。
“清欢，你发什么疯！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王秀兰扯着嗓门嚎，“你弟好心好意在外头帮你跑单子，你这当亲姐的不说念他的好，也不护着他，还逼着他去退钱？你那七十二套大单子赚了那么一大笔，从那大头里拔一根毛下来，这三十来块钱的账不就平了？你非得斤斤计较逼死亲弟弟！”
说着，王秀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玻璃柜台底下的抽屉把手想拿钱。“家里的事非得摆在明面上闹？你还要送你弟去派出所？你今天敢动他一下，我就撞死在你这店门口！”
宋清欢一把将柜台抽屉“砰”的推上，拿黄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死。接着拔下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妈，柜台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女工们机针一针针扎出来的血汗钱。要付老徐组里的外加工钱，要付裁床费，要交下个月的铺面租子！”宋清欢手按在抽屉面上看着王秀兰，“这钱不是天上掉的，更不能拿来填他在外头乱许的亏空！他敢去骗，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王秀兰见抽屉锁了，气得直跺脚，两手“啪啪”拍在大腿面上，干嚎起来：“没天理啊！亲姐姐赚了钱就不认人啊！”
宋建军见母亲挡在前头，胆气又壮了起来。宋建军从王秀兰背后跨出一步，撇了撇嘴。
“大家听清了啊，亲姐翻脸不认人！”宋建军冲着敞开的铺门外嚷嚷，“她自己早清楚我在外头拉买卖。现在家长钱交到手了，她嫌我拿跑腿费，搁这演戏要把钱全吞进去，还把脏水往我身上推！”
铺面外，两个过路挑担的人听见动静，放慢了脚步往里看热闹。
宋清欢不接外头的眼光，看着宋建军上蹿下跳。
“少扯这些没用的。我哪年哪月哪个钟点，当着哪个人的面，让你去街上收钱了？指个具体的地点出来。没凭没据，你这就是诈骗！”
宋建军不喊了，也不慌了，脸上挂着得意。他手从夹克兜里慢吞吞的掏出来。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
手指一弹，纸片落在玻璃柜台面上。
那是一张清禾衣铺的空白售货单存根。
单子上边印着红色的出库编号，下面盖着清禾衣铺的四方红印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白纸红印摆在台面上，比口头辩解都管用，做生意就认这个。
“没你点头，我能拿到你铺子里带着红戳的内部货单？”宋建军拿脏指甲敲了敲玻璃面，“姐，现在去派出所，你看警察抓谁？”
站在门边的周玉芬看到那张单子，脸全白了，额头大颗大颗的冒汗。周玉芬双腿发软，扶住了门框。
店里一共两本收据。一本每天记账写在柜台上，另一本是备用的。前几天铺子盘货清算，那本盖了底章的旧收据本没按规矩放进带锁的铁盒里，随手搁在靠门边没上锁的抽屉里了。昨天中午宋建军笑嘻嘻的说来给姐姐带话，在铺子里绕了一大圈……
宋清欢盯着那张盖着红印章的存根，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站不稳的周玉芬。
那本旧收据里被撕掉的口子，恐怕不止眼前这一张。宋建军这是打算把清禾的钱全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