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冬梅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原定的工期擦去了一半。粉笔灰落在发黄的木桌边上。
“差着小三十套衣服的料呢。”赵冬梅敲着黑板上的日期，“停下机器等布，交期赶不及。清欢，这活要是硬扛，最后两天大家都不能合眼，连轴转。大不了我拿凉水洗脸。”
“不行，不能熬。”宋清欢说，“厚斜纹布吃针，眼一花机台跑偏，裤腿打偏了就得拆。拆线重走，针眼全留在布面外头，那成什么了？砸的是咱们清禾的招牌。”
屋子里没人说话。两台缝纫机的踏板停了。大家心里都悬着石头。
宋清欢走过去，把那卷颜色泛白的次品布拖开，踢到墙根底下。
“这布不用，也不上身。”宋清欢拍掉手上的线头，看了看众人，“剩下四卷好布，现在上裁床。按着名册，先把不挑布色差的部位裁出来。领口、贴袋、裤腰分批下料。抽出三个人上机台，锁边和拼接的活别停。缺什么不管，让流水线先转起来。”
赵冬梅拿起大剪刀比划了一下，转身招呼人：“还愣着干啥？拉布。快。”
作坊里重新忙活起来。宋清欢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拉开抽屉，把一卷零钞揣进兜里。
“我去趟镇西的老徐家。”宋清欢往外走，顺口交代孙素琴，“上次比价，我看过他们家出的活。直缝走的还算规整。咱们把不需要对码的裤腿和袖子拼缝包给他们做。自家留人抓尺寸和最后封口的工序。”
骑着二八大杠到了老徐家的缝纫组。院子里摆着三台旧机器，老徐的老婆正缝着套袖，地上堆着一筐碎布条。
宋清欢走上前，把一张裤腿裁片图摊在缝纫机台面上。
“老徐，料子我裁好了送来。你这儿只负责走这条侧缝和下摆。”宋清欢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压在图纸边上，“按件计酬。规矩我先说明白。不许漏锁边。头尾要倒针。做得了这批，明早我把裁片送过来。”
老徐拿过图纸看了一眼，报了三毛钱一件。老徐的老婆在旁边停了脚踏板，嘟囔着嫌单件钱少，想多要点，要五毛。
宋清欢没搭理她，拿过圆珠笔递给老徐：“三毛就三毛。但你得给我立个字据。按期交货。少一件错一针晚一天，扣一半的工钱。”
老徐干咽了一口，在纸上签了名，摁了手印。
中午。宋清欢回到青柳村作坊。
孙素琴拨着算盘。见宋清欢回来，把算好的账本推到八仙桌中间。
“算上给老徐包的直缝钱，来回运布料的车费……”孙素琴拿笔点着本子上的字，“清欢，这单的本钱加了一层。平摊到每套校服里，咱们少挣了四毛五分钱。七十二套，三十多块钱。”
宋清欢拿起笔，在支出那栏签下名字。
“少挣四毛五换交货期，这钱花的真值。”宋清欢合上账本，“真要是为了省这点钱熬坏了工人的身体，出了次品被退货，学校扣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那才是把咱们往死里逼。”
两天后换布的日子到了。
布行雇的三轮车压着泥土路停在作坊院门口。伙计解开麻绳，把一卷新出厂的深蓝斜纹布扛进屋，放在水泥地上。
赵冬梅拿剪刀挑开麻袋皮，拽出布头拿到院子里。拿过之前的样布摆在一起，用手心搓了搓布面。
“底色对得上，没泛白。厚度也对。”赵冬梅把布往裁床上一放，招呼人，“开剪。”
剪刀贴着台面划拉。作坊里的缝纫机开动起来。缝好的布料往前传递。
宋清欢从供销社买回两大捆牛皮纸袋。纸袋摊开。她坐在长凳上，对照着名册，拿毛笔蘸了墨汁，在纸袋上写下班级名字和尺码。
“后道收尾的，缝好一件，剪干净线头找袋子装一件。”宋清欢把写好的袋子排好，“交货的时候学生按名字提。不能到操场上临时乱翻。扯混了不好找还容易发错码。出门的活，规矩要立在面上。”
周玉芬在旁边叠衣服。按着领口的号码对着纸袋子上的名字往里装，封好口。
交货前一天，学校腾了一间空教室。七十二个学生分批进来试穿校服。
学校的办事员站在墙边，拿着名单点人数。
初一一班的一个胖男孩拿着衣服进门，过了一会提着裤腰出来。拉链拉不上。
他妈在旁边看着，拍了男孩后背一下：“让你收肚子。平时少吃两口你不听。”
梁素珍拿着皮尺走过去，顺着男孩的腰围量了一圈。
“两尺二。”梁素珍翻开手里的名册，“大姐，名册上您当时报的尺寸是一尺九。”
“我上个月给他买外裤就是一尺九啊。”女家长说，“你们做裁缝的，不能给孩子往宽里留两寸？小孩子长的快不知道吗？”
宋清欢走上前，拿笔在名册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大姐，咱们是按名册裁的料。布没少您一分。”宋清欢收起皮尺，“这条裤子拿回去，接个裆放大一下腰围还能改。修改收您两毛钱的布头钱和工时费。我们的错我们认，您的错，我们不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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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家长没再接话。翻开零钱包拿出两毛钱硬币放在课桌上。
旁边，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上衣走出来。左边的袖口盖过了手背，右边的正好在手腕上。女孩扯了扯左边的衣角看梁素珍。
梁素珍上前看了一眼，把线缝扒开看了看针脚。
“这是我划线的时候偏了，吃进去了半寸的料。”梁素珍拿别针把袖口别住，“怪我眼花。闺女脱下来拿回去我拆了袖笼重上。不用加钱，明天我送到学校来交给你。”
交货最后一天。七十二套校服验收完毕。办事员在验收单上按了印。
戴眼镜的男家长摸着自家孩子裤腿里面的锁线。男孩在操场上跑了几圈，裤裆结实得很。
男家长走到宋清欢跟前，递了根烟没递出去，搓了搓手。
“老板，你们家修大人的活不？”男家长问，“我那件厚工装，袖子底破了个洞。那布料厚，一般的缝纫机吃不透。衣服扔了可惜。”
宋清欢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裁好的纸。上面写着青柳村的地址，下面写着西街刘桂香铺子的代收点。
“拿去县城西街的衣铺，门口挂着清禾的牌子就是我们家。”宋清欢把纸片递过去，“明码标价，按修补位置和料子算钱。”
去财务室拿到学校的尾款，宋清欢把钱装进包里，蹬着自行车回了青柳村。
院子里女工们刚拿扫帚收好地上的碎布条准备下工。
孙素琴擦了擦桌子，铺开账本。宋清欢走进来，把包底朝天倒。
纸币掉在桌上。
作坊里安静了，大家看着钱。
“扣除样衣费、布料全款、老徐家的外协费、两趟车钱，加上几件改码的钱……”孙素琴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两道，“这单的净收益定下来了。”
孙素琴报了个准数。这是清禾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现钱。
宋清欢从钱里数出几张，放在赵冬梅面前。
“裁床的活没停，尺寸卡的准，料子没费。”宋清欢指了指钱，“冬梅姐，这是开工前定好的报酬，收好。”
赵冬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钱接过来收进口袋里。
接着周玉芬接单算账的提成也照件数结清。机台工的计件工资也发了。
女工们拿了现钱。
日头照进来。作坊里有新布料的碱味和钞票的油墨味。
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穿着紫红色毛线衣烫着卷发的女家长走进来，看了一圈。
“这是清禾作坊吧？”女家长从包里拿出个本子，抽出一张纸条拍在桌上。“第二批补订的校服说是今天下午拿货。我下班顺路先把衣服提了。赶紧的，我赶着回家做饭。”
作坊里安静下来。
宋清欢走过去。第二批补订的事情学校总务处还没下文，这没有提货单。
她拿起那张纸条。这是一张清禾衣铺的空白销售存根。纸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初一校服补订一套，已收定金八元。
纸条上没有周玉芬作为核单员的经手签收，没有店里带编号的红色印章。
纸条落款处签着三个字。
宋建军。
看着这个名字，宋清欢捏着纸条的手停了一下。这是她二哥宋建军。他背着作坊打着清禾的招牌，用假收据在外面收家长的定金。
宋清欢把纸条折上，抬起头看了看女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