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事一看这架势急了，脖子梗着，脸都憋红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这是学校，镇上的公家单位，还能跑了你这点小钱？”干事嗓门大了不少，“别人想求这单子都求不来，你在这一直挑三拣四。”
“王老师，买卖看字据，不论是谁，没规矩不成方圆。”宋清欢没理会他扯着嗓子喊，指着上头排列整齐的班级人数，“这一百零八套，是你拿各班花名册直接往下抄的总数吧。初一一班五十四人，初二一班五十四人，加起来一百零八。这么整齐的数，说是实数，你自己信吗？”
干事眼睛往别处瞟：“你管我怎么抄的。领导开会定了让你做，你赶紧做就行了。”
宋清欢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那要是里面有家里穷穿旧衣服的？有不愿意掏这份钱的？这衣服做出来没人领，这三十多套的窟窿算谁的？是算你王老师个人大方掏腰包补上，还是算我清禾作坊自己吃哑巴亏，兜着一堆卖不出去的死库存在家里哭？”
干事张嘴没接上话。让他掏腰包，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应承。
宋清欢把那张意向表推到他手边：“学校先把采购和收款的道道定清楚，家长真交了钱，有了实打实的准数，咱们再坐下来谈交货。我这是裁缝铺，管的做衣服出好货，不管替学校进班级去催债扯皮。我也不能拿学生的花名册当自己的买卖合同。”
干事抓起桌上的白条抖了几下：“你少在这端架子。对面那家裁缝铺说了，人家觉悟高愿意先垫资做。你这破规矩这么多，这生意你干脆别做了。”
“请便。”宋清欢把带来的两套样衣收拢，留在桌上的那套推正。
“这套封样，我按规矩留在这儿。报价单的底根我带走。”宋清欢把那张报价单折成方块塞回口袋里，“王老师，你记好了，我这报价只管三天。过了这三天也得重新核价。慢走不送。”
干事见吓唬不住宋清欢，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骂骂咧咧出了院子。
孙素琴坐在桌边，把算盘往旁边推开：“清欢，那可是一百零八套的大单子。这要是黄了，咱们之前的样衣布料钱还有跑腿的工夫，全打水漂了。”
“嫂子你放心，黄不了。”宋清欢拿过火柴划着，把桌上的煤油灯挑亮些，“真有心全包给对面那家，他大晚上就不会推着车子特意跑这趟来吓唬我。拿虚数诓咱们垫钱，这是拿咱们当软柿子捏。这坑跳下去，作坊就得被活活拖死。”
隔天家长代表找上了门。那几个试穿时选了清禾裤脚放长款式的家长，在总务处听说了作坊要定金不盲做的事没去闹，直接摸到了作坊。
带头的戴眼镜男家长进门把情况详细一问，跟着点头。
“宋老板，你这事办得对，办得敞亮。”男家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这一百零八个数，纯是总务处那帮人图省事拿花名册凑的。我家那小子愿意做新衣服，班里有好几个家里困难的，早就放话不买了。要是你们做了一百零八套发到班里，这就成强买强卖了。到时候家长拿不出钱，还在背后骂你们作坊心黑手辣。”
家长代表回去一合计，连夜在年级里重新摸了底。打算补配新衣的家长亲自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交上尺码。
两天后一份新名单递回学校总务处。一百零八套的虚数缩成了七十二套。
尺码表后头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家长按下的红手印。
总务处主任王老师没把人叫到走廊吹风。他让人给宋清欢倒了杯茶水，把七十二套的名单摆在桌面上。
“小宋，人数降下来了。咱们就照这七十二套实数做。至于价格，既然人数少了，那还是按咱们之前谈好的那个单价走，你看怎么样？”王主任笑呵呵的问。
宋清欢没去碰那杯茶水，把带来的账本翻开放在桌上。
“王主任，人数降了三十六套，这总价是降了不假。但小批成本的账，咱们得重新捋一捋了。”
孙素琴把提前算好的细账单铺在桌面上。
“样衣费版型费这些，还有跑学校的车马费，原来是摊在一百多套里头算均价的。现在只有七十二套，平摊成本往上走。”宋清欢拿钢笔在纸上圈出几项，“面料原来买整匹能走批发价，现在数量少了，布行要加收零剪费。运费不减，算下来每套衣服的本钱高了两毛钱。”
王主任嘴角的笑收了回去：“小宋，你这就不地道了，还想坐地起价？”
“只是算清账，亲兄弟明算账。”宋清欢把算盘往前推了推，“成本该减的也减了。数量少了，拉货的雇车费作坊自己吞，包装也不用纸袋用塑料袋。这七十二套每套按原报价走，那两毛钱零剪费我能免，给学校面子。定金百分之三十不能少，尾款日期在合同上写死，不能赊账。”
王主任拿指头敲着桌子权衡。家长那边认准了这棉布料和能放长裤脚的做法，为了这点定金换回化纤料，家长代表肯定得来总务处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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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份盖着学校总务处公章的采购合同敲定下来。
上头写着深蓝棉斜纹校服七十二套凭封样验收。签订当日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交货当日凭验收单当场结清尾款不拖欠。
拿着单据走出校门，风一吹，孙素琴才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宋清欢把合同折好收进内兜里拍了拍，“少了那三十六套虚账，手里这七十二套才是真金白银。”
当天下午，第一笔定金汇进了清禾作坊的账户。
宋清欢点齐布料款去县里布行定下布料。作坊里的裁床清理出来，散活儿全推到角落里。
赵冬梅拿着粉笔把七十二套的工序写在墙上的小黑板上。
“裁布锁边做领子上袖缝裤腿。咱们现在一人盯一道工序流水线作业。”赵冬梅指着黑板排活，“手里还有几件街坊没修完的裤子，明天晌午之前得交出去。从后天早上开始机器上的线全换成蓝线，专吃这校服单子，谁也别掉链子。”
梁素珍在一旁拿铅笔对着尺码表圈圈画画。
宋清欢走过去弯下腰看。
“清欢你看，这几个孩子偏胖肚子大，裤裆得多留半寸，不然蹲不下。这个女孩估计是抽条了胳膊长，袖口得加长一截。”梁素珍指着划出来的几个名字，“这四个特殊体型的单划出来，我重新打版。剩下的六十八套按标准号铺开排料。”
“行，素珍姐你想的周到。不用全搞单裁费时间。”宋清欢点头，“接的是学校批单，讲究统一步调。把这几件特殊的做服帖了，剩下的保证流水线效率速度要提上来。”
正排着活，作坊门外听见自行车铃铛响。
王秀兰推着车子进院，支好车梯子，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
她眼睛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盯在刚抱回来的样衣和布料上笑了。
“清欢。我听东街卖肉的老李说了，你接了中学的大单子好几十套呢。这得赚多少钱啊。”王秀兰拉了个马扎在裁床边坐下，“我就说我生出来的闺女有出息。这么大的买卖你们屋里几个女人家哪忙活得过来。这送货收款的活，还得有个自家人帮衬着才放心。建军这几天在镇上闲着，明天我让他过来上班。他个子高能扛包，收尾款的时候往那一站，也能替你盯着点外人防着黑钱。”
周玉芬正坐在旁边剪线头，听见建军两个字，手抖了一下剪子差点铰到布上。上回宋建军在作坊里偷钱惹事，要是真来了作坊以后没安生日子。
宋清欢走过去把桌上那份名册收起来压在布料底下。
“妈。”宋清欢转头看着王秀兰，“买卖是清禾的买卖，送货收款的流程，我早就跟学校定死了。”
“合同上只认我的字，验收单上也只认我的名。经手的名单账本全在素琴嫂抽屉里锁着，谁也碰不了。”
“哎你这死丫头防贼呢这是。建军是你亲弟弟，自家人还能坑了你不成？”王秀兰急了，起身想伸手去翻那布，“他去了也就是跑跑腿，外人看着有个大老爷们在作坊里不敢欺负你。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宋清欢攥住王秀兰的手腕，把她的手挡开甩到一边。
“外人敢不敢欺负我，看的是手里的合同，看的是作坊的规矩。”宋清欢声量不高，“学校结账走的是公对公账目，定金也得签字画押。清禾今天就把话放在这。亲属没我点头没权利碰账，也不能提货领款。你让建军在家歇着，我这庙小没他落脚的地方。”
王秀兰退了一步，指着宋清欢骂：“你这丧良心的白眼狼，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亲弟弟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这肉是拿命熬出来的没他白吃的那份。天晚了，作坊要关门了，妈你早点回吧。”
周玉芬和赵冬梅在旁边看着肩膀松了下来。老板拎得清，作坊就不会变成宋家的菜园子。
王秀兰讨了个没趣，撒泼找不到由头，跺脚啐了口唾沫，推着自行车骂着走了。
隔天早上县里布行的送货三轮车停在作坊门口。
五卷深蓝棉斜纹布卸在院子里。
赵冬梅搬凳子坐在裁床边干活。工人们把布抬上桌子顺着边沿往前滚开验看布面。
头两卷布面平整色泽深蓝，没跳丝跳纱的毛病，大家伙看着还行。
滚到第三卷中间，赵冬梅手里的划线粉片停住了。她凑近了看，拿手搓摸着布面转头冲门口喊。
“清欢。你来看看这块布，不对劲。”
宋清欢走过去。赵冬梅用指甲点着布料。
“你瞅这颜色。”赵冬梅拿过那套样衣跟裁床上的布料摆在一块儿比对。
这布有色差。打眼一看都是深蓝，仔细看这一卷比前两卷浅了一个色号底色泛着灰白。这布的斜纹织法也偏粗糙，拿手里掂量厚度差了一点。
这色差和质感单件拿手里不显眼，要是整个班穿着同样的款式站一块，这卷布做出来的衣服就扎眼了，是次品。
“这要全裁出来衣服混着穿，成大花瓜了。”赵冬梅拿剪刀铁柄敲桌沿，“清欢，要不这卷布咱放外头做里子，或者拼在裤裆后面不显眼的地方？外行人看不出这么细的门道。退回去太耽误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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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通裁缝铺里，把色差布藏在背光面或者腋下内衬是常事。能凑合用就不重做，毕竟是花钱买的料子。
宋清欢拿过桌上的剪子，顺着那卷布头剪下一块样布捏在手里。
“不行。”宋清欢把那卷次品布推开，“拼背面做里子只要穿身上，迟早有人翻出来。校服是敞开了穿的，清禾的规矩不能混裁。不能拿残次品往合同里塞，这是砸招牌。这卷布单独放，我去打公用电话找布行要说法。”
电话拨过去布行老板听完情况让伙计查了记录。
十几分钟后，电话回拨了过来。
“宋老板实在是对不住。”布行老板在电话里认错，“这批货在染厂就分了缸，伙计出库粗心没仔细对色号，把浅的装上车了。货我给你换新的。”
宋清欢捏着听筒问：“我不管谁的责任，你什么时候能把好布料送过来？”
“这…那缸深蓝卖空了。染厂新出一批货，后天中午才能运到县里。后天下午我给你拉过去，不耽误事。”
宋清欢挂了电话。换货答应了，得等两天。
回到作坊宋清欢把布行的话说了。作坊里安静下来。赵冬梅看着墙上的日历，巴掌拍在桌上。
“后天下午料子才到？大后天可是合同上定死的交货日。”赵冬梅急了指着黑板上的工序，“七十二套衣服布缺了近三分之一。料能补回来，少掉的两天工期拿什么填？”
女工停下手里的活计，剪刀软尺丢在桌上看向宋清欢。
布可以换，招牌可以保，合同上的日子不能换。违约一天尾款没指望，那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得原路退回，还得赔违约金。
时间太紧了。七十二套衣服得在这几天赶出来，出不了货定金就得往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