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你也跟着降一点，省得家长觉得你在这儿黑心挣孩子的钱。”
干事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茶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响。
宋清欢没吭声，两手揣在旧棉袄口袋里。听到这话，她手指在兜里攥了几根线头。她没接茬，也没算作坊里那几个女人为了这身样衣熬了几个夜。跟不讲理的人诉苦没用。
她往前走一步，越过搪瓷缸，拿过桌角一根没削好的红蓝铅笔，抽过一张废纸翻到背面。铅笔在纸中间划下一道竖线。
“王老师。”宋清欢指着纸，“比价得摊在台面上比。他们报多少钱我不知道，我也不打听。咱们看白纸黑字能兑现的。”
她在竖线左边写下“清禾”两个字，右边空着。
第一行写：面料成分。
第二行写：裤脚放长活量。
第三行写：特殊体型单裁，免费改码。
写完这三行，她把铅笔搁在纸上，推到干事面前。
“您把对面那家的条件填在右边。要是他们用的布、留的放量、改码的条件条条都跟我一样。”宋清欢看着干事，“我今天二话不说，卷起样衣就走，不给学校添麻烦。”
干事捏着茶缸把手，低头看那张纸，没去碰铅笔。
宋清欢把带来的两套样衣分开，一套用透明袋装好，放在桌角。
“这套留在这儿当封样。我带另一套同料子的回作坊。下水洗三回。三天后，我带着缩水记录单来找您。”
说完，宋清欢拿起衣服出了总务处。
回到青柳村刚过饭点。作坊里有股苞米面糊糊味。
孙素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放着那把掉了漆的旧算盘，眉头拧着。
“清欢啊，搭进去的样衣料子、人工费，还有这两天往返县城的车票钱，这全是在往外贴钱。”孙素琴手按着翻开的账本，“这学校的活要是黄了，作坊这个月的口粮钱可就得出窟窿了。”
宋清欢没说话，拿过粗瓷碗倒了半碗凉白开喝干。
“素琴嫂，单立一页账。”宋清欢把粗瓷碗扣在桌面上，“这批校服的前期投入，三十块钱封顶。到了三十块，学校那边要是还没个准话，咱们停手接外头的零活。这三十块要是打了水漂，记在我头上，我补给作坊。”
下午，初冬的风有些寒意。大铝盆搁在院子当中，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很，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沫。
周玉芬挽起袖子，把那套深蓝斜纹布样衣浸进冷水里揉搓。水底浮出几缕蓝色浮浆，湿水后的布料摸着发紧发涩。
晾干后，衣服收回屋里。周玉芬拿皮尺从上衣后领窝往下量。量完第一遍，她把尺子拉直又量了第二遍。
“清欢，坏了。”周玉芬指着皮尺，“上衣后身短了六分，裤腿也吊上去半寸。这棉布吃水吃得太厉害了。”
周玉芬放下皮尺，两手揪住裤腰和裤腿底边，要往两头拉扯。
“我拽一拽，待会拿烙铁多喷点水压死它，估计能量过关。交到学校那边，他们不一定量得细。”
宋清欢走过去拨开周玉芬的手。
“别拉。”宋清欢看着那截布料，“今天对付过去，回头学生穿回家，洗两回照样缩。这单子要是成了，那是几十个孩子天天穿出去见人的东西。不能挣这个钱。”
她拿过案板上的记录本，在原尺寸后头写下一行字：一水洗，缩六分。
周玉芬看着那行字直摇头：“这记录交过去，不是往自己头上扣盆子吗。”
梁素珍从里屋走出来，拿着划线用的粉片凑在布料边看了看。
“棉斜纹结实，但不经水。布厂出货的时候为了省工没做预缩。”梁素珍摘下老花镜，拿粉片在工作台上划出一段距离，“要做这单，整匹布上裁床之前得先过一遍水。开剪子的时候，还得把这六分的缩水余量提前放进去。预留量一长，料子就费得多。”
宋清欢拿起笔，在那三十块钱的预算下头添了一笔。
“买新布，全过水，重新做。”
第二套样衣改版做出来后，周玉芬在井水里洗了两遍。挂在院子里晾干，皮尺往上一拉，尺寸卡在原来的刻度上。
记录本上添了第二行字：三水洗，稳定不变。
三天后，宋清欢拿着两个本子和两套衣服，敲开了总务处的门。
干事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掏出另一家供应商送来的样衣。
那是身化纤混纺衣服。宋清欢拿手指搓了下衣角，化纤摩擦出静电声。
她把洗水记录单摊在桌面上，把过水的三遍样衣摆在一旁。
“王老师，我这套棉布斜纹下水三回，尺寸没动。裤脚拆开，里面留了一寸半的活缝。半大孩子个子长得快，挑开线放下来，用熨斗压平，能多穿一年。”
宋清欢把对面那条化纤裤子翻过来。
那条裤子的缝头窄得只有指甲盖宽，机器锁边打死，没留放长的余量。宋清欢拿手在接缝处扯了扯，线脚处往两边崩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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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要是有特别胖或者特别瘦的孩子，那家能给重新打版单裁吗。我们清禾可以。这笔额外的工钱包在里头，不加价。”
两件衣服摆在一块，区别看得很清楚。
下午，几名家长代表来了。
一个短发女工摸着那件化纤料子说：“这料子滑溜，一套能便宜一块四。半大孩子天天滚一身泥，这料子拿水一冲就掉，也省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抓起清禾的裤腿，量着那条折进去的边说：“这底边能放出一寸半。孩子这年龄见天往上窜，买个便宜的穿一季短了，还不如多花这一块四顶两年穿。真要算长远账，还是人家这棉布的划算。”
家长代表们的意见分成两派，在办公室里讨论着。大家决定选清禾的普通款。
会散了以后，王主任把宋清欢叫到了走廊风里。
王主任点了一根大前门，划过的火柴棒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碎。
“小宋，家长相中你的东西，是你的本事。”王主任吐出一口烟圈，“不过这价格你得降到跟对面那家一样。不能让学校难做。”
宋清欢看着地上的火柴棒：“主任，做不到。”
“这可是学校统一采购的买卖。细水长流不懂吗。”王主任夹着烟，“你把价格降下来。定金这块学校就不向家长收了，免得家长有意见。你先垫资把东西做出来，发下去让学生试穿合格了，学校再走账把尾款结给你。”
降那一块四的差价，还要免掉定金，搭进去本钱去赌一个没合同的尾款。
工时费不能扣女工的，斜纹布料也不能换便宜货。能减的在哪。
“主任。”宋清欢迎着风说，“每套衣服外头的牛皮纸提袋，我换成散装塑料袋。这块包装上我省两毛让给学校。再多不行。我衣服的质量在这摆着。”
宋清欢说：“定金必须付。没这笔百分之三十的钱，布行不会发料子。作坊里没闲钱替采购兜底。”
王主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给准话，转身进了屋。
天黑透了，村外起了风。
晚上八点，作坊门被敲响。总务处干事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站在门外，吸溜着鼻子，手里拿着一张纸，进门拍在桌上。
“一百零八套。”干事指着纸上的数字，“学校领导开会研究过了，这是初一初二两个年级的意向数。下周五就要用。工期紧任务重，你们赶紧拿现钱去批布料开剪子，耽误了学生穿，你们担待不起。”
孙素琴坐在旁边，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一百零八套。不给钱压下来，凑不齐这笔布料钱。
宋清欢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行的班级和姓名。没有裤长，没有胸围尺寸，没有家长的签字画押。
最下头，只有干事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得潦草。学校总务处的红章没盖，财务的红印没有。
至于定金什么时候结账，哪天付尾款，纸上没提。
宋清欢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她又翻回来。
她把纸放回桌面上，推向干事的方向。收回手。
“王老师。”宋清欢说，“这纸上的一百零八个数，是用家长掏钱定下来的实数，还是学校打算让我自己掏空作坊本钱填进去，照着盲码做出来，挨个拿去问人家要不要。”
干事想说话，宋清欢点了点那张纸。
“没盖红章的白条，镇上卖猪肉的都不认。没定金没合同，想拿我当垫资的冤大头。把废纸拿回去，什么时候见着定金，作坊什么时候动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