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料子一看就是当初做衣服的人糊弄事。接下来的两天里，又有三个同校的家长打听到清禾衣铺，手里拿着膝盖磨透、裤脚短了一截的旧校服，个个愁眉苦脸。
有个心急的家长把一张揉皱的五块钱纸币压在玻璃柜台上：“老板娘，先给你搁下定钱。这破布我们是不穿了，一天天补得没个样子，你给照着做条新的棉布裤子，结实点就行！”
宋清欢看了一眼那张五块钱，伸手推回家长手边。宋清欢回身翻开一个空白账本，拿格尺在上面画了表格。
“钱不能收。”宋清欢拿圆珠笔点着本子，“大姐，学校还没定下让谁统一做，我连正经料子都没去谈。八字没一撇的事，我现在收了你们的定钱，往后学校要是统一发了新衣服，你们这定钱是退还是不退？到时候扯皮伤和气。这样，先把各位的联系方式和旧裤子哪儿不合适记下，等我这边有了准信，再通知各位。”
家长们见宋清欢是个有钱都不急着赚的实诚人，反倒心里踏实，留了车间的电话号码。
送走人，宋清欢把几件旧校服拿进里屋，摊在木案板上。
梁素珍脖子上挂着皮尺，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条条量过去，边量边摇头：“这件是布料下水缩得太厉害，裤裆整个吊上去了，勒得慌；这件是当初做的时候抠成本，裤脚底边只留了半分缝头，半点放长个子的余地都没给孩子留；剩下两件，八成是家长图省事，想着买大买小都一样，直接买小了一号。”
宋清欢拿笔把问题记在纸上。宋清欢没跟着家长骂原来做衣服的师傅黑心，尺寸错是尺寸的事，没见着人家的原合同和预算，不能断定人家全是坏的，生意人只看问题怎么解决。
经家长搭桥介绍，第二天上午，宋清欢去了镇中学总务处。
负责管后勤的王主任端着个搪瓷茶缸，靠在办公椅里接待宋清欢。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红头文件，手边放着一包大前门香烟。
“今年秋天冷得早，初一初二两个年级的家长意见大，学校开会打算补配一批秋装校服。款式没变，还得是深蓝上下身一套。”王主任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这事还在摸底，具体定几套、预算多大，都没个准数。你们在外面开裁缝铺的，都可以拿样衣和报价单来试试，学校择优录取嘛。”
王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散发油墨味的纸，递给宋清欢。
那是个粗略的尺码表。上头按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分了四个大码。
宋清欢接过纸扫了一遍，没说马上回去做样衣。
“王主任，同是十三岁的孩子，有的才一米四，有的已经窜到了一米六了。”宋清欢把纸折好揣进口袋，“要是照这表全切成一样的，长个子快的孩子肯定穿不上。我想找几个不同身高的学生，实地试量一下尺寸，核对个大概的比例，这样做出来才合身。”
王主任喝了口茶，摆摆手，算答应了。
下午课外活动时间，在两个家长的陪同下，宋清欢和梁素珍在操场边的器材室里，给十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女孩量身。
梁素珍皮尺一拉，报数：“裤长二尺七，腰一尺九。”
下一个满头汗的男孩站过来，梁素珍量完念道：“裤长二尺九，腰一尺八。”
同班的两个男孩，腿长差了两寸，个高的腰反而更细。还有个发育期的女孩，上衣肩宽合适，前胸的扣子系不上，低着头满脸尴尬。
记录本上写满真实数据。傍晚回到青柳村作坊，几个人围在裁床边，算盘打得噼啪响。
赵冬梅比划着本子上的反馈，大声说：“这帮半大孩子整天在操场跑，深蹲、抬腿多。后片横裆必须得加宽，前门襟也得留余量，不然一跑准扯裆，到时候还得拿回来补！”
梁素珍拿着粉片在硬纸板上画线，接话道：“家长想让裤子穿两年。裤脚起码得折进去一寸半做死边，等明年孩子长高了，挑开线头放下来就能接着穿。但这折进去的一寸半布，也是实打实的料子钱啊。”
宋清欢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加裆放裤脚，一套衣服就得多费一尺布。料子钱加上这多裁的一刀工时……”宋清欢算好数字，写在草图边上，“这笔钱必须得加在成本里。”
为了控制整体造价，宋清欢把家长不在意的花哨东西删了。上衣只留两个斜插兜，胸口的假口袋和袖口那两道白杠滚边，全取消了。
三天后，样衣做出来。深蓝色斜纹布，针脚密实走线平齐。
宋清欢用网兜提着样衣，把报价单压在底下，交到中学总务处。
干事接过去，扫了眼报价，皱起眉头，从旁边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拿出一件样衣。
那件样衣也是深蓝，领口镶着白边。
干事把两套衣服放在桌上，用手敲了敲：“小宋，这是县里另一家交来的。人家报的价，比你这一套便宜了整整一块四毛钱！学校统一采购，看的是总价。都是蓝布衣服，你这没有人家好看，价格还高。你也跟着降一点，省得家长觉得你在这儿黑心挣孩子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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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挣孩子的钱这几个字，宋清欢脸色发紧。
宋清欢没顺着干事的话诉苦，也没去比哪家个体户更穷。宋清欢看着对面那套衣服。薄薄一层化纤混纺，拿手一搓能听见起静电的动静。裤脚边只有一道锁边，半点余量没有。差出来的一块四，是从布料质地和孩子以后长个子的余量里抠出来的黑心钱。
“王老师。”宋清欢拉过桌上的一张废稿纸，拿笔在中间划了道竖线，“两家衣服摆在这，光比价格没意思。面料成分是什么、能不能放长尺码、接不接个别特殊体型的改码，这几项咱们白纸黑字写在这张纸上比！如果条条都一样，我宋清欢今天转身就走，不再接这门生意！”
干事被这话顶得噎住，不肯写，打马虎眼说学校还要再开会讨论。
宋清欢把报价单和样衣留在桌上封存。宋清欢没退让。
“这套封样留在您这儿。我回去做同料子的洗水记录，三天后把缩水数据送过来，到时候用事实说话。”
回到作坊，宋清欢没开工接散活，让赵冬梅拿同批料子赶出一套校服。
衣服做好，周玉芬在院子里支起铝盆，倒上几勺洗衣粉，把新衣服揉搓清洗，拧干后挂在绳子上。
孙素琴拿着账本站在屋檐下，提醒宋清欢：“清欢，这新衣服下水洗一遍，布料可就不值钱了。跑学校送样、改版、搭布料，全是在花真金白银。这八字没一撇的活，咱们砸进去的钱快顶上半个月水费了！”
宋清欢盯着绳子上滴水的深蓝布：“素琴嫂，单记个账。为这单校服搭进去的成本，上限设在三十块。超过三十块如果学校还没个明确下文，咱们就撤，不陪着他们耗这闲工夫。”
风吹干校服。周玉芬拿卷尺重新量了一遍。
“清欢，不对劲。”周玉芬指着皮尺刻度，“上衣身长缩了六分，裤管缩了半寸。这斜纹棉布缩水比咱们想的厉害多了。”
周玉芬抓着裤腿两头，要往两边拉扯，想把尺码拽回来。
“别拉。”宋清欢走过去拦住，“别拿手拽着糊弄自己。缩了就是缩了，把实际尺码老老实实写在记录本上。”
宋清欢把洗过的样衣扔到筐里。
“梁师傅，布料预处理不行。这批布上裁床前，全得先过一遍水。裁剪的时候，把这缩掉的六分余量提前放进去。”宋清欢说，“再做一套。这套作废的本钱算我的。”
梁素珍重新打版。一匹布料泡水、晾干，熨平实了动剪刀。
第二套校服做出来，周玉芬洗了两回，挂在院子里晾干。皮尺再量，尺寸稳住。前后差不到一分。
宋清欢把皮尺记录单和清洗后的样衣包好，去了学校。
这次是试穿会。几个家长代表和总务处的人在长条桌边坐着。
干事把那家低价校服拿出来，摆在桌上。
宋清欢当着家长的面，翻开两套衣服的裤脚。
“各位家长。那家便宜一块四，料子是化纤涤纶，耐磨是耐磨，但起静电，秋冬贴肉穿刺挠。裤脚是卷边缝死的，孩子明年长个，这裤子只能当破布扔掉。”宋清欢把清禾的校服翻过来，展示内里，“我这一套，棉斜纹，下水缩水率控制在两分以内。裤腿里面，我给留了一寸半的活边。明年拆了线头放下来，熨一熨，还能当新裤子再穿一年！”
宋清欢把报价单推到中间：“这套是耐穿款。如果家里皮小子费衣服，可以要膝盖、裤裆加厚的加固款，每套再加八毛钱。”
家长们传看两套衣服。有人捏着那条能放长的裤腿点头：“哎呦，还真是，这一寸半可不短呢！”也有人嘟囔另一家便宜。
经过半小时讨论，家长代表倾向清禾的耐穿款。
散会后，王主任把宋清欢叫到门外走廊。
“小宋啊，家长选了你，那是家长的心意。但这价格，还得往下走走。”王主任掸了掸烟灰，“你把价格降到跟对面那家一样。另外，学校不能提前向家长收钱，你要做，就得自己先垫钱把布料买了，把货赶出来交了再说。”
不给钱垫资，还要求降价。
宋清欢站在走廊风口，没接这话茬。
宋清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目。降价一块四，这活就是白干，还得往里倒贴布料磨损和人工费。
“王主任。”宋清欢说，“我能把装衣服的纸提袋换成散装塑料袋，每套省两毛包装费。剩下的，一分降不下来。至于定金……”
宋清欢看着王主任的眼睛。
“人数没定死，尺寸没交齐，我不能回回拿作坊里的现钱给空气垫布底。不交百分之三十定金，布行不给我发料，我裁床也动不了剪刀。”
王主任见宋清欢不松口，脸色沉下来，掐灭烟头走了。
晚上八点。
青柳村作坊的大门被拍响。学校总务处的办事员骑着自行车送来一张单子。
“一百零八套意向数量。要求五天后交货。”办事员把单子往桌上一放，“王主任说了，这可是大单子！你们先买料子抓紧做，连夜赶工，别耽误了学生穿。”
宋清欢拿过纸，翻到末页。
上面只有办事员的名字。学校的红章没盖，财务的印没打。款项怎么付、什么时候结、定金去哪领，都没写。
宋清欢把单子推回中央，按住纸角。
“王老师。”宋清欢说，“这单子上的一百零八，是各班班主任真收齐了家长要定做的实数，还是学校打算让我们自己垫钱先做出来，拿去让学生试，试上了再给钱，试不上就让我们砸手里？”
办事员脸色变了，刚想发火，宋清欢点了点纸面。
“没盖红章的白条，连镇上卖猪肉的都不认。没定金、没合同，想拿我宋清欢当垫资的冤大头？门都没有。把这纸拿回去，什么时候见着真金白银的定金，我这作坊什么时候动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