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着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把手按在玻璃柜台上，脸往下压，身子往前凑了凑，带过一阵头油味。
“大妹子，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男人压低嗓门，眼睛往门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继续说，“我们文化馆底下那个业余歌舞班子，下礼拜要下乡搞慰问演出。上头头头大笔一挥批了置装费，让我出来划拉十二件体面衣裳。你这儿挂着的不就剩六件了么？我全要了，三十五块现钱搁这儿。你把进货单借我使半天，我拿去馆里会计那儿支了钱，回头把单子全须全尾地还你。你再给我开张清禾衣铺的条子，写明十二件，总共八十块钱。剩下的差额……咱们二一添作五，对半平分，你白落二十多块，这不费吹灰之力就赚笔大钱，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周玉芬手里拿的圆珠笔停在半空，看着那几张钞票。三十五块现钱。要是接了，后屋这几件花衬衫当场就能清干净，还能白得二十多块回扣。周玉芬看着票子，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
宋清欢手按在那张盖了公章的进货底单上，没动。
“这位大哥，这生意我做不了。”宋清欢把单据折好塞回抽屉锁上，拔下钥匙，“这六件衣服你要，三十五块拿走，我给你开六件的收据，实收三十五。进货单不能借，十二件的假收据我这清禾衣铺更是开不出来。”
中年男人脸拉了下来，手掌在柜台上拍了一下：“我说你这闺女年纪不大，脑筋怎么跟榆木疙瘩似的这么死？这年头公家报账哪有不注水的？百货站那张单子是盖了红印章的统购单，我拿去复印一下交个差，又少不了你一块肉！你那几件破衣裳挂在屋里落灰，红绿灯似的，除了我，谁肯一次全端走？装什么清高的正经人呢！信不信我出去嚷嚷一嗓子，让你这店以后没人敢来？”
“我开店，卖的是衣裳，不是卖假账，更不卖良心。”宋清欢拉开柜台抽屉，把那三十五块钱往前一推，“衣服您挑不挑？不挑就请回，别在这儿挡我后面的生意。”
男人抓起钱塞回皮包，嘴里骂着：“小地方的个体户，眼皮子浅得很！手里攥着两件破烂货当金条呢，还拿上架子了！不识抬举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穿进棺材吧！”
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周玉芬看着门帘叹了口气：“清欢，那可是三十五块钱呢……哪怕不给他开假条子，好歹说几句软话，留他买两件啊。这下可好，鸭子都飞了。”
“留不住的。”孙素琴从里屋掀开布帘子走出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这种人就是冲着假单子来的，衣服根本不想要。贪公家便宜的人，心黑手长，你今天图省事赚了他这点钱借了单子，明天他们单位查出账目对不上，公安顺着百货站的底单找上门，抓的就是你宋清欢的名字！现在的政策多严啊，抓经济犯罪一抓一个准。少赚一点是做生意，替人写假数，那是拿自己的脑袋往号子里伸，赚的是断头饭！”
宋清欢走过去，把那六件衬衫拿衣架重新撑整齐，拍了拍袖口。
“素琴嫂说得对，一点都没错。”宋清欢对周玉芬说，“不干净的钱，一分也不能沾，沾了就要倒大霉的。”
周玉芬听见公安要抓人，不说话了，低头拿抹布擦柜台。
到了下午，卖油盐的王桂花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细纱车间的女工，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用发网兜着。
“就是这家！”王桂花扯着自己的湖蓝袖口，“你们瞧瞧这袖口，改了之后干活一点不挂油，身子也收得顺溜，显身段着呢。我就说清禾这儿有能人，非拉你们来看看。保准你们买了不后悔。”
两个女工在架子前看了一圈，摸摸料子看看做工。
一个短头发的看中了原版翠绿衬衫。她骨架大，这蝙蝠袖套在身上算宽松。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摸出五块八毛钱放桌上：“我就要这件原版的！不用改，过两天我回娘家喝喜酒，套在毛背心外头正合适！那帮穷亲戚肯定得酸死。”
另一个干瘦女工挑了件烟灰色的，比划半天，指着腋下的地方：“老板，能按王姐这个样改吗？袖子改窄点，腋下收一寸半，不然冷风呼呼往里灌。”
宋清欢拿皮尺给她量尺寸，记在纸上：“能改。原件五块八，工加料四毛，算你六块二。交一块钱定钱，后天下午来取，保准服帖。”
干瘦女工掏出一块钱递给周玉芬。
一连几天店里没再有大宗买卖，架子上的衬衫一件一件少了。
到第五天晌午，四件原款卖出去了，四件改款也结清尾款取走。后屋木架上剩下四件大红色原款。红色太扎眼，平时上班穿不出去。
宋清欢骑车去西街，把刘桂香请到店里。
刘桂香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四件大红衬衫，嘴里嗑着瓜子：“小宋啊，早听大姐的，前几天不就全处理了么？非得折腾这一遭。现在就剩四件红的，全县城除了下乡接亲的新媳妇能穿，谁买啊？白送人都嫌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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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明人不说暗话。”宋清欢倒了碗白开水递过去，“原价五块八拿来的。你要是现钱拿走，四块五一件。四件十八块，不赊账。就这一口价。”
刘桂香端着水碗，低头拨弄涤纶布料。四块五便宜，这种颜色在城里不好卖，但拿去公社底下的村集市上，定亲的媳妇愿意要。
“四块二。多一分都没有。”刘桂香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块五，现钱。”宋清欢看着她，“你拉回乡下集上，卖五块五有人要。你一件赚一块，我认亏一块三。行就拿货，不行我留着年底拆了做红布罩子盖电视机，也不费事。”
刘桂香把瓜子壳往手心里一吐：“你这丫头，嘴比打铁的铁砧还硬。成，四块五就四块五！算我拉拔你一把！”
刘桂香从贴身衣裳里掏出一卷毛票，沾着唾沫数了十八块钱放柜台上。她用网兜把四件红衬衫扎上，出门走了。
人走了，周玉芬去关上店门，插上木门闩。
孙素琴把这五天的账本摊在八仙桌上，算盘珠子在灯下拨得啪啪响。
“蝙蝠袖衬衫进货十二件，单价五块八，总本钱六十九块六。”孙素琴翻着本子念，“王桂花那件改款卖六块二，两件原款卖五块八，两件浅蓝改款各卖六块二，一件翠绿原款卖五块八，两件烟灰改款各卖六块二，刘桂香包走四件红款收了十八块。”
算盘声停了。
“回款总共五十九块六毛。”孙素琴抬头说，“梁师傅改四件衣裳，一件工费加线料八毛，付出去三块二毛工钱。这批货算下来，咱们亏了十三块二毛钱。”
屋里没人说话。
周玉芬小声说：“亏了十三块多啊……顶得上咱们给修车厂做两天裤子了。白忙活一场不说，还倒贴。”
“十三块二，亏得起。”宋清欢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把那张记着亏损的账页放桌上，“素琴嫂，把这一页单用浆糊贴在总账后头，别跟作坊的活混在一起，不许拿修补的利润填这窟窿。这就是我眼高手低交的学费，白纸黑字记清楚，天天看着它警醒自己！”
宋清欢从铁皮盒里数出三块二毛钱递给孙素琴：“这是梁师傅的改衣工钱，你下午带回作坊结给她，一分不少。周玉芬这五天的看店提成，按件算两块四毛，现结。”
周玉芬摆摆手：“清欢，店里都亏了，我这两块多提成就算了吧，我也没干啥大事，就招呼招呼人……”
“拿着，该你的就是你的。”宋清欢把那两块四毛钱塞进周玉芬手里，“做生意亏的是老板的本钱，没道理克扣干活人的脚力钱。要是亏了就扣工钱，往后谁还敢跟着我宋清欢干？只要你们尽心干，天塌下来，这店的窟窿我来顶！”
孙素琴看着手里的单子和钱点点头：“行，账目清楚，人不糊涂。”
三个人围着桌子，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没见过的款式，店里最多拿两件挂样，试探两周，有人交定金再批量进，不盲目压货。
第二，进新货前，孙素琴先算下个月的房租水电和工钱，余钱不够两个月开销的，不进整包货。
第三，进货看县城老百姓能不能下地干活上机台做工，花架子不进。
门外传来拍门声。
周玉芬拉开门板，门外是前几天来改过烟灰衬衫的干瘦女工。手里拎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裤子，裤脚边磨成了飞边。
“大妹子，快帮我瞅瞅这裤子还能不能接一截？”女工把裤子递过来，“我家那个半大小子今年拔个子，拔得跟抽条的春笋一样，几个月就窜了一大截。这裤腿里头翻出来的余量全让我放光了，两个膝盖上让我打了三层旧布补丁。谁知道今天在学校操场皮，摔了一大跤，连补丁带里头的旧布全给撕碎了！这可是今年刚发的校服啊，再买一条得八九块钱，要了老命了。你看还能接一块不？哪怕看着寒碜点，能蔽体就行！”
宋清欢接过裤子摸了摸。裤子是最便宜的化纤料子，已经磨得透亮，手指头一顶就能戳出个洞。膝盖处扯开道巴掌大的口子，布丝漏在外面，针扎上去估计能把旁边的布拉豁。
宋清欢看着这口子，有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