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素珍捏着粉片，手上停了一下。她把那件湖蓝色的衬衫翻了个面，凑近看里头的走线和针脚。
“连裁的，这工艺费布。”梁素珍把衣服扯平，用手顺着布料比划，“你看，从肩膀到袖口，这是一整块布连下来的。光把底下这半截剪掉不行，一剪刀下去，胸背的布就会往两边死死扯住，人穿上勒得喘不过气。得把整个腋下的线全拆了，重新下剪子，顺出一道服帖的弯缝。”
宋清欢看着案板问：“大娘，要是这么改，工钱怎么算？”
梁素珍在心里算了算：“拆线费工夫，还要重新裁片锁边。这一套活下来，一件最少收八毛的手工费。这料子还得搭一卷同色高强线，线钱两毛。”
进价五块八，加上八毛工费和两毛线钱，成本就到了六块八。
宋清欢看着案板上那件衣服，半天没接话。这改版的代价不便宜。改完要是连七块钱都卖不到，那是真把本钱赔进去了。
她伸手把剩下的十一件衬衫拨到一边：“先不全拆。大娘，只做这一件湖蓝的。咱们算试个样。”
梁素珍点点头，从笸箩里摸出拆线刀开始拆线。宋清欢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记下一笔：湖蓝衬衫（试样），原价五块八，工费八毛，线钱两毛，合计成本六块八。
等样衣改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周玉芬把样衣拿到东街的门面，用烙铁熨平整，挂在了外头的衣架上。
下午赶上厂里换班，周玉芬在街上叫住了三个熟客。这三位前阵子在店里买过斜纹裤，平时手头算宽裕。
三个女人被这鲜亮的颜色吸引，围在架子前摸着料子看。
“哎呦，这颜色真亮堂，穿上身肯定显年轻十岁！”
“款式也时髦呢，瞧这领口，敞亮又精神，跟电影画报里的一样。”
周玉芬笑着招呼：“几位大姐试试？这袖口咱们专门找老裁缝收过，保准能套进你们车间的工作服里头！”
三个人一听轮流试穿。站在穿衣镜前，个个都点头称赞。
宋清欢拿着个小本子靠在柜台边，等她们说够了才开口问：“几位大姐，这件衣服你们既然看中了，最高肯掏多少钱买回家？”
气氛有些变化。
第一位大姐摸了摸口袋：“哎呀，家里两个娃刚交了学费，这月紧巴着呢，我就是看看，不要。”
第二位大姐捏了捏领口：“这涤纶布料就是个样子货，不吸汗。夏天穿捂得慌，秋天穿又嫌冷。你要是两块钱卖，我就拿回去穿个新鲜。”
第三位摇着头说：“我就是顺道试个样式，没打算买新衣裳。”
宋清欢低头用笔把本子上的三个名字划掉。旁边刚才记下的“显年轻”和“精神”等字眼，也被她用笔划掉了。
做买卖得看别人最后有没有掏兜的动作。
过了一会，供销社柜台的王桂花下班路过，被周玉芬拉了进来。
王桂花是售货员，成天站在柜台前伸手给人拿货，这件湖蓝的颜色和修身版型正好合了她的意。她穿上试了试，抬了抬两条胳膊。
“老板娘，这袖口能不能再往里收半寸？”王桂花捏着袖口说，“我一天到晚伸胳膊给人拿盐拿酱油的，袖子稍微宽一点，就容易蹭倒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要是能按我的尺寸收进去，我今天就掏六块两毛钱拿走。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们架子上那些大红大绿的我可不敢穿，我就要这件湖蓝的。你们也别指望我再买第二件，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的料子，有一件应付个场面就行了，真要下地干活做饭，还得是棉布。”
六块二。进价加改工是六块八。一进一出亏六毛。
周玉芬在旁边听着，正要开口，宋清欢直接说：“行，成交。玉芬，拿皮尺给王姐量袖口。今天下午我们就给您改好，明早您来取货。”
王桂花走后，周玉芬拍着大腿叹气：“清欢，你这是图啥啊？这不是白忙活吗。亏着本往外卖，你还答应的这么痛快，咱们干嘛做这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玉芬嫂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宋清欢转过身指着里屋那堆货，“十二件衣服，挂在架子上三天一件没卖出去，那叫死钱，叫全亏。现在卖出去一件，我手里就实打实的多出六块两毛钱的活钱。有了活钱咱们的店才能转的起来。”
说完，宋清欢把剩下的十一件衬衫分了类。
四件大红和翠绿的布料扎眼，单列出来做清货区。三件湖蓝，两件浅蓝，两件烟灰有人问价，但每个人的体型和需求不一样。
“剩下这些不全改。”宋清欢说，“全挂原样。客人试穿，觉得原样能穿就原样卖，嫌袖子大非要改的交了定金咱们现改。咱们手里没闲钱，不能替客人提前做主，免得改了又砸手里。”
第二天早起王桂花来交钱取货。
六块两毛钱放进了柜台的铁皮盒子里。
周玉芬在账本上记下：湖蓝衬衫一件，卖六块二。
宋清欢拿过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字：进价五块八，工加料一块，亏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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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一笔用红笔圈出来。”宋清欢放下笔说，“嫂子，你记住，这笔买卖咱们没挣六块二，这是从死胡同里拿回了本钱。亏的这六毛，是花钱买教训，以后进货不能贪图便宜和稀罕。”
门帘被掀开，西街开服装铺的刘桂香进来了。
刘桂香听人传闲话，说清禾衣铺进了一批砸手里的蝙蝠衫，今天是过来看笑话捡漏的。
她走到后排架子前，翻了翻那几件艳色和灰色的衣服。
“哎呦，小宋啊，看来你这眼光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嘛。”刘桂香拍了拍手，“这批货在县百货站都吃灰大半个月了，你胆子真肥，敢全包圆了拉回来。这样吧，谁让咱们都是街坊呢。当大姐的今天拉你一把。剩下这十一件，我按四块钱一件全给你包圆了。你也好腾出地方来挂新货，免得看着闹心。”
十一件四块钱一件，拢共四十四块钱。
按原价算六十三块八。一转手，宋清欢得亏进去十九块八毛钱。
宋清欢问：“刘姐愿意帮忙，我自然感谢。不过您今天带现钱了吗？”
刘桂香掩着嘴笑：“瞧你这话说的，自家姐妹谈钱多伤感情。这批货我拉回西街慢慢往外散。等卖完了下个月底我连本带利一并给你结账，大姐还能差你这点零碎钱。”
宋清欢没接茬。她走上前，把被翻乱的衣服重新挂好。
“刘姐，清禾衣铺的规矩概不赊欠。”宋清欢转过身看着刘桂香，“你愿意挑，五块钱一件现点现拿。你挑几件我给你包几件。你要是想全拿走等年底结账，一件不给。”
刘桂香脸上挂不住了：“小宋，你这可是给脸不要脸了。你这破货烂在屋里一分钱都不值。我是好心帮你散货，你还跟我拿捏上了。五块钱一件，我还不如自己去百货站拿新货。”
“那您就去百货站拿新货，慢走不送。”宋清欢没挪步子。
把烂摊子变成欠条，在这时候换不来米面粮油，只会拖死小作坊的现金流。
刘桂香冷哼一声甩着帘子走了。
人走后，宋清欢让周玉芬找来两张硬纸壳。
她拿笔在一张纸壳上写下字，挂在原款区：蝙蝠袖涤纶衬衫，原样出售五块八。
另一张挂在改款区：可改贴身袖，成衣价六块二。
有顾客进门，周玉芬就按宋清欢教的把话说清楚：“这衣服咱们进价就是五块八，现在不赚钱清货。原版袖口宽敞，改版贴身方便干活，您看您自个儿的需求，想怎么买都成。”
接连两天，铺子里的生意活络了起来。
有三个乡下来赶集的小媳妇看中了大红和翠绿的原款。她们不觉得袖子大碍事，觉得宽袖子走起路来拉风，过年穿回娘家有面子。三人凑钱，一人交了五块八买走了三件原款。
化肥厂两个女工试了烟灰和浅蓝，按着王桂花的样式，各下了一单改款定金，约定第二天来取。
货散出去五件了。加上王桂花那件，一半的货变成了现钱。
宋清欢拿到定金才让梁素珍动剪刀裁那两件。
到了第三天傍晚，后屋架子上就只剩下六件艳色衬衫。
天刚擦黑，一个穿着灰毛衣，夹着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后排，手指在架子上的衬衫上点了点。
“老板娘，这几件花衣服，我全要了。”中年男人说。
周玉芬凑过去算账：“六件全要？大哥您眼光真好，原价三十四块八，您要全拿，算您三十四块整，给您抹个零。”
男人摆摆手：“价钱好说，用不着你抹零。三十五我全给了。但我有个条件。”
他拉开夹包拉链，掏出三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纸币，拍在柜台上。他看着站在后面的宋清欢。
“你们这批货，是从县百货站批出来的吧？”男人压低声音，“把你们去百货站进货的那张盖了戳的单子借我使使。我要拿回我们单位财务报个账。报完了下礼拜我原封不动的给你送回来。怎么样？”
周玉芬手正要去摸柜台上的钱，宋清欢迈过去，将那三十五块钱推回男人面前。
宋清欢拉开柜台抽屉，将百货站开出的蝙蝠袖涤纶衬衫进货单取出来。单据右上角有百货站的公章红戳。
她将单据拍在桌面上，一只手压在上面，看着那个男人。
“这位大哥。”宋清欢说，“您要是想买这六件衣服，清禾衣铺可以给您开店里的收据，能证明您花了钱。您买几件零售衣服，为什么非要拿走整批货的进货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