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拿起桌上那支秃了半截的红蓝铅笔，翻开记事本，看到“明天清早赶大巴去地区化纤厂”那行字，手腕使劲，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粗黑杠子，把薄薄的纸面都划破了。
长途车票的订条、供货科老吴塞的名片，还有两张记着色号的便签纸，全被她一把攥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合上，磕出砰的一声响。
“两百块的货，不进了。”宋清欢把手平平按在账本两边，“明天谁也别起大早。今晚先把手里的钱点干净，再把后屋的货点清楚。账算不明白，跑到天边进货也是个死。”
孙素琴拿着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看了看她，没接话。
老太太拉过算盘，把铜角在桌上磕了磕，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扒拉起来。
刚才报的数重新算：房租十六，电费两块四，周玉芬工钱带提成三十四块二，梁师傅打版十八块六，赵冬梅工时费二十四块，斜纹布原料一百零八，辅料配件二十二。
屋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响声。
算盘停下。
孙素琴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按着算盘梁，眉头皱在一起：“二百二十五块二毛。柜台总流水是二百三十一块整。二百三十一减二百二十五块二……还剩五块八毛钱。”
周玉芬端着搪瓷缸站在门边，手抖了一下：“啊？素琴嫂，刚才不是说还剩二十六块八吗？怎么越算越少了？”
屋里没人说话。
大家原本以为顶多是压了货，好歹还有二十多块钱，现在一重算，连这点钱都没了。
宋清欢把柜台底下压着的三个铁夹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大叠收据根、送货单和车间领料条，有的纸边沾了机油和茶水，已经发黄。
“单子全拆开重新理。”宋清欢扯下皮筋扔在一边，看着孙素琴和周玉芬，“东街门面出的放一堆，青柳村作坊垫的放一堆。今晚不睡也得理清楚。”
三个人凑在灯底下，挨个看日期。
青柳村作坊那边给农机厂做特体工装，缺了两卷灰线，赵冬梅从东街铺子里拿了一块二毛钱，没写借条，直接从周玉芬抽屉里拿的；前天供销社送斜纹布，车夫把货卸在东街门口，周玉芬拿成衣定金垫了八块钱运费，单据被梁素珍带回村里记在了作坊账上。
周玉芬经手的修补活更乱。
有的客人先给五毛全款，有的只留两毛定钱，这些碎票子全算成了当天的流水。后屋架子上还有九件改完后裆没取的裤子，工钱和辅料都没摘出来。
进项算重了，开销漏记了，账全搅在了一起。
孙素琴拿笔杆敲了敲桌面：“那批衬衫压了六十九块六毛钱的本，只能算压在库里，不能当场算成全亏了。只要布料没烂、没被耗子啃，货还在。”
宋清欢把账本拉到跟前：“素琴嫂，账怎么算都行，但我没问过县城客人到底要啥就进货，是我办砸了。以前看外头追时髦，以为县城姑娘也照着画报买。今晚不谈这批货值多少钱，只认手里的现钱。”
她拿过圆珠笔，在账页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记现款和定金，右边记工钱和库存。
周玉芬翻着柜台后头的单子，喊了一声：“找到了！这两张！化肥厂两个小年轻上周来取工装裤，尾款两块九毛钱搁在桌上，我扭头量身，顺手塞进铁盒，单子压在抽屉缝里没销！”
两块九毛钱对上了。
又对照着碎布头记录，找出来四副提前算进去的拉链。
几个人对到半夜，算盘珠子停在十块整上。
扣掉欠的布料尾款和电费杂费，铁盒里能动用的活钱，就剩十块钱。两张两块的，六张一块的。
宋清欢拉开棉袄内兜，掏出缝好的布包，拿出下午农机厂结给自己的十五块生活费。三张五块的票子，边角都磨白了。
周玉芬小声说：“清欢，这是你这个月的饭钱，全拿出来下个月吃啥？要不先搁回铁盒里……”
“不行。”宋清欢把布包塞回胸口，“买卖不能公私不分。这十五块是我干活拿的，随便拿去充门面，今天挪十块明天挪二十，账就更乱了。兜里的钱是我的，店里的钱是生意的。”
她指了指柜台里头的木匣子。
“冬梅和梁师傅的计件钱，还有玉芬你的提成，一共四十二块八毛，放盒子里谁也别动。就算明天东街门面一个人不来，工钱也照日子发。”
周玉芬抓着围裙，眼睛有点发酸。村里那些包工头亏了钱，头一个就是扣工钱，没想到宋清欢把账分得这么清楚。
宋清欢锁上木匣子，把钥匙收好，回头对周玉芬说：“明天上午，把后屋那十二件衬衫拿两件挂在前脸正当中。标价按百货站的原价，六块五毛一件。一分不降。”
第二天早上，县城起了晨雾，风吹在脖子里发凉。
街两边的早点摊支起来，炸油条的黑烟顺着路飘。
清禾衣铺下了两块门板。
前头用竹竿撑着挂了件大红碎花的蝙蝠袖衬衫，旁边挂了件湖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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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路过的人不少，都往屋里瞧。
十点多，氮肥厂两个休班的女工走进来。年轻的那个看中了大红的，拿手摸了摸领口。
“这料子真滑溜，跟画报上的差不多。”姑娘拿下来在身前比了比。
宋清欢给她倒了碗热水：“大姐，后头有布帘子，去镜子前套上照照看，不收钱。”
姑娘进了后头，没一会儿就掀帘子出来，眉头皱着。
衣服穿在身上肩膀往下耷拉，胳膊一抬，下摆就跟着往上跑。
“好看是好看……”姑娘扯了扯腋下窝着的那团布，“这袖子底下这么大一块，外头套工作服根本塞不进去，鼓鼓囊囊的。回家做饭拿铁锅，也嫌碍事。”
旁边同伴看了眼标价签：“六块五？顶半个月伙食费了，平时又不能穿上工，谁买啊。”
姑娘把衣服脱下来叠好递回去：“妹子，款式挺洋气，就是不顶用。”
“没事，慢走。”宋清欢接过来挂回架子上。
一上午问的人有几个，都嫌袖子碍事下不了地，要么嫌颜色太艳，没人买。
下午一点，宋清欢把湖蓝衬衫装进网兜，骑上自行车去了县百货站后院的批发部。
王调度坐在库房门口嗑瓜子，看见宋清欢把网兜放上磅秤，脸拉了下来。
“呦，小宋老板啊？要是补货，库里还有两箱大红的，看在熟人份上，五块五给你清仓。”
“王调度，这货进的时候你说过全县就批给我一家。”宋清欢掏出盖了章的提货单，“挂了三天，老百姓嫌袖子碍事。按县商业局的规矩，大宗批发三日内包装完好的滞销货，能调换同等金额的民用布。”
王调度把铅笔插在耳朵上，抖着腿：“规矩那是给供销社定的。你们个体户是买断经营，出门不退不换。不过你要是觉得压手，后库有一批雪花呢大衣处理品，也是大垫肩喇叭领，一件加收你两块钱差价，我做主给你换。”
宋清欢走到库房角落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呢料子硬梆梆的，垫肩里的旧海绵像砖头，领口上全是灰霉点子，一股霉味，明显是在地窖里捂了很久。
这是拿卖不动的货换发霉的废品，还得倒贴两块钱。
“不用了。”宋清欢放下油布，拍了拍手，提起网兜，“买断就买断，字据在这儿，我自负盈亏。发霉的货留着给别人吧。”
王调度在后头喊：“给你脸你不要！过了今天求我换我都不换，活该你烂手里！”
宋清欢骑上车子直接回了青柳村，没回头看。
傍晚五点多，村里起了炊烟。
宋清欢把衣服拉回作坊西屋，十二件衣服全倒在裁床上，红的蓝的绿的摊开一片。
孙素琴倒了碗温水推过去，没挖苦她。
梁素珍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白粉片，翻开湖蓝衬衫腋下的接缝，用手量了量，指甲划在暗缝线上响了一声。
“六十支的细涤纶，下水不缩，挺括。”梁素珍把袖子在案板上铺平，比划了几下，拿起粉片，顺着袖窝往下画了一道斜线。
蝙蝠袖多出来的布被圈在粉线外头。
“把腋下这块肥布裁了，重新顺一道弯刀缝，袖口做两道收褶。”梁素珍抬眼看着宋清欢，“这样改袖子贴身，抬手不带腰，能套进工作服。但是……”
梁素珍从筐里拿出一把大号裁缝剪刀，按在粉线边上。
“这一剪子下去，成衣就碎了。改完要是还卖不掉，百货站可彻底不认了。这一件要是废了，六块五毛钱就真没了。”
周玉芬不说话了，孙素琴盯着剪刀。
宋清欢看了看那道白粉线，又看了看自己鞋上的泥。
“剪。”她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