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把裤子放在柜台上，双手在旧工装裤侧边蹭了蹭，带出点沙沙的声音。
她转身要去拉门帘，脖子缩着，像是要缩进发白的领口里。
“大姐，等一下。”宋清欢把木架子上的黄皮尺拿下来。
女工停在门槛前，脚跟并着，肩膀往下塌：“妹子，真不用了，天都这么黑了，别耽误你们打烊。我……我这身段自己有数，生老二那年坐月子受了风，下身虚胖，肉全堆在肚脐眼底下。供销社买不到我能套进去的，街上成衣铺师傅看了也摇头，都说除了裁成大裆裤，没别的发展。”
“不是肚子胖的事。”宋清欢走过去指着那条二尺五的样裤，“你看，刚才你换上这条，裤腿肥得能钻进两条腿，裤脚堆在脚背上，偏偏腰拉不上。这叫骨架没长开，腰臀比跟平常人对不上茬。街面上的成衣全按标准身量裁，腰宽一寸，大腿也跟着放宽一寸。你穿不合身，是裁缝图省事，不是你的肉长错了地方。”
女工抬起头，嘴唇发颤，眼睛看着她。
周玉芬搬来屋里的一张圆凳，放在穿衣镜前：“大姐，坐下歇歇脚，量个身耽误不了两分钟，水都没喝上一口呢。”
“不买也给量？”女工手缩进裤兜，里面的硬币撞出声音，“我身上统共就带了三块钱买菜剩下的碎票子，不够单裁一条的工钱。”
“量身不要钱。”宋清欢抖开皮尺，“做不做全由你。量完了，梁师傅在纸上核出尺码，要是能改出来，我把料子钱和工钱拆开算给你看。你觉着划算就定，嫌贵抬脚就走，开门迎客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女工站稳身子，把两只胳膊抬平。
皮尺绕过腰。
“净腰围二尺四寸半。”宋清欢报数。
周玉芬在后面用铅笔在草纸上记下。
皮尺往下滑了四寸，量到胯骨。
“坐围二尺八。”宋清欢又量了大腿围，“通裆两尺零五分。大姐，你坐下，身子往前倾，试着摸地上的鞋带。”
女工弯腰，皮尺在后腰处拉紧，粗麻布被抻开。
“后腰落差两寸二。”宋清欢把皮尺收卷起来，“你看，你站着的时候，肚子往前凸；坐下去，后腰肉往上拔。普通裤子前后片裁得一样高，你一坐一蹲，前面挤着肚子疼，后腰拉扯着露肉。这版型不难办，后腰起翘加高一寸二，前腹做双褶内收，侧缝往后移半寸。”
女工直起身子，听得半懂不懂，但那句“坐下去挤肚子、后腰露肉”说到了她平时蹲机台的难受处。
她抓着旧工装下摆：“妹子，真能做成那样？要是能做出来，下蹲不卡裆，我……我下个月发了奖金，一定来做一条！”
“行，尺寸给你留着。”宋清欢把纸条压在账本底下，“明天下班你路过东街，要是做出来了样板，你再来瞧一眼，不收你定钱。”
女工谢过退出了门，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点。
第二天早晨，宋清欢推着车进了作坊西屋。
梁素珍正在窗台前剪硬纸板，缝纫机上挂着灰线。看见宋清欢递来的尺寸条，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皱起眉头。
“二尺四寸半的腰，二尺八的臀，大腿围才一尺七？”梁素珍拿木尺在纸上划线，摇了摇头，“这尺寸怪得很。要是光把前门襟放宽，两边侧缝线全得扭到屁股后头去，走起路来裤腿拧麻花，出了门让人笑话。”
“不能单放前襟。”宋清欢从兜里摸出昨晚画的草图，摊在桌上，“后片横裆加宽八分，弧线挖深；前片不起大肚子褶，改在内侧缝抽两道浅活褶。梁师傅，这算特体版型，我按新版单裁给你结工钱。一条试样板，算你一块二毛钱手工费，成了咱们挂店里当第二块招牌，不成算我的料子损耗，不扣你一分一厘。”
梁素珍按着剪刀看宋清欢笑了笑：“你这丫头，算账精得像猴，可手艺上的分寸倒是半点不让老骨头吃亏。行，看在这加厚斜纹布的面子上，我今天非把这道弯弧给你顺平整了不可！”
中午过后，深灰色的女裤做好了。
赵冬梅烧了炭火，用铸铁熨斗垫着湿布压了两遍褶，裤子平整的挂在架子上。看着和寻常成衣差不多，但仔细看前腰平直，后腰高出一截，里面藏着两道宽皮筋。
傍晚五点半，厂里下班铃响过不久，昨晚的女工进了铺子。
身上还是那件带机油印的旧单衣，黑布鞋边沾着湿泥，进门动作很小心。
周玉芬认出她，把改好的样裤从架子上取下递过去：“快进帘子后头换上试试，梁师傅拿尺子抠了一晌午呢！”
两分钟后，门帘撩开。
女工走出来，站在落地镜前没动。
裤子前襟平整，她常年被麻绳勒着的肚子被内侧两道暗褶包了进去，看着缩了一圈；后腰贴着后背，把里头旧衬衣的下摆压在裤腰里，没有漏出来。
“大姐，蹲下，捡地上那团线头。”宋清欢指着墙角。
女工动作迟疑，平时下蹲后腰总要露出一截受凉，前裤裆也勒肚子。她慢慢弯腰去够地上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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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腰的松紧顺着腰身拉伸，前肚子松快，没顶着骨头。
女工蹲在地上，双手按着膝盖停了半天。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湿了，嗓子发干：“真不勒……一点都不勒。我生完老二这整整八年，头一回穿上不用拿麻绳勒肚子的裤子。”
她站起身，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卷用红毛线扎着的大团结和毛票。
“妹子，三块八是吧？我要了！连夜脱下来我都认！”
“大姐，这是样裤，你在店里试穿过了，算试样件。”宋清欢接过钱，解开毛线，从铁盒子里拿出两毛硬币找回，“三块六，拿走。”
女工攥着两毛钱往后缩，宋清欢把硬币塞进她兜里：“清禾开门做买卖，码头要清，规矩不能破。你穿的舒服，往后就是我们活招牌。”
当天晚上，周玉芬在账本上记下成衣的销账。
宋清欢没让梁素珍照着版型连夜赶工。
“这身量是特体，十个女工里头顶多碰上两三个。”宋清欢在柜台后算账，“咱们手里没多少本钱，不能压大货。梁师傅只管留着这套硬纸板，店里挂一条样裤，前头立个木牌子：量体接单，交一块钱定金，三天取货。”
招牌挂出去两天，东街出了事。
魏德旺给街尾合作的百货摊供了批新货。也是深蓝色的棉斜纹裤子，看着跟清禾衣铺挂在门前的招牌差不多，摊子前贴了条幅写着“特价女裤，三块四一条”。
比清禾便宜了四毛。
四毛钱在九二年能割半斤大肥肉，或者买十个烧饼。
下班路过的几个女工走到清禾衣铺门口，看见那红纸，掉头去了街尾的摊子。
周玉芬趴在柜台上拧着擦桌布：“清欢！你看魏德旺那老狐狸！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他摊子上的布料肯定是从棉纺厂扒拉出来的二级残次纱，薄得跟层纸一样，他拿低价挤咱们！咱们要不要也挂个牌子，降到三块三？哪怕降到三块二，好歹把人抢回来啊！”
“降一分钱，咱们这店就得喝西北风。”宋清欢清零算盘，“做买卖不能跟着别人的鼓点跳。他卖三块四，那是他的行市。咱们的布是供销社一等细斜纹，洗三水不掉色；拉链是正规五金厂的铜齿拉链，不是塑料压扣。玉芬，外头有人问，你就把两块布料的厚薄和缩水率老老实实摆在台面上说，一句也不许骂魏德旺，更不许贬低人家的货。”
“那要是客人都跑光了呢？”周玉芬问。
“穿过合适衣裳的人，糊弄不回去。”宋清欢低头继续看账纸。
第三天下午，买了特体裤的女工领着车间两个工友进了东街。
那两个工友也是粗壮身材，攥着钞票，看着街尾三块四的摊子。女工拉着她们在清禾门口停下。
“先别急着掏钱，进清禾试试！”
一个年轻点的媳妇舍不得四毛钱差价，在清禾试了条标准码，觉得腰有点勒，转身去街尾买了三块四的宽裆裤走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工在周玉芬指引下换上了后腰加宽的特体样裤。
年长女工穿上走出来，在穿衣镜前看了看，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妹子，给我按这个版定一条！要深灰色的！哪怕多掏四毛钱我也认了，在车间干活受了一天罪，不能连穿条裤子都跟上刑似的！”
宋清欢递过两张五毛钱当定金找零，在本子上记下名字。
走了一个，留了一个。
图便宜的买便宜货，图合身的付合理价钱。宋清欢心里有底，做工扎实，清禾的根基就不会被这四毛钱刮倒。
到了月底。
县城刮起秋风，槐树叶顺着路吹进门槛。
铺子里点了两盏四十瓦的白炽灯照明。
周玉芬抱着一叠用皮筋捆着的大团结，脸发红，把钱放桌上：“素琴嫂，快算！这个月咱们柜台上光成衣就卖出去了整整四十一准条！代收修补接了一百二十单！你看这厚厚一沓子票子，我天天数得手抽筋，咱们这回可算发大财了！”
对面的孙素琴没笑。
老会计戴着副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捏着支蘸水钢笔，在账纸上往下勾。
“东街门面房租，十六块整；工商业电费，两块四毛；周玉芬基本工钱二十，成衣提成按件算八块两毛，修补提成六块整，玉芬合计三十四块二毛；梁师傅特体打版及工费，结去十八块六；赵师傅平缝机工时费，结去二十四块整；棉纺厂斜纹布原料结清，垫资一百零八块；铜齿拉链、宽松紧、高强缝纫线等辅料，结去二十二块。”
孙素琴抬起头，拨了算盘。
“成衣四十一单，修补一百二十单，柜台总流水进账，整整二百三十一块。”
屋里安静了。
孙素琴摘下老花镜放在账本上，看着宋清欢。
“把房租、人工、料子钱全剔干净……清禾衣铺这一个月开门落锁，净利润剩整整二十六块八毛钱。”
周玉芬笑容没了：“素琴嫂，你……你没算错吧？二百多块的流水啊！我收钱收得胳膊酸，最后就剩二十六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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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开门面是白捡钱呢？坐地吃山空！”孙素琴拍在账本上，“周玉芬，你别在这乐颠颠的！宋清欢，你瞧瞧你前天记的这笔暗账！你前天瞒着大伙儿，从县百货站批回来的那十二件亮色蝙蝠袖涤纶衬衫，单价五块八，整整押进去六十九块六毛的活钱！衣服全特么挂在后屋柜顶上吃灰，三天了，一件没动窝！人家连摸都不摸一下！”
孙素琴提高了声音：
“你记账只记了付出去的现款，连个库存折价都没提！要是算上压在库里的这批死货，咱们这个月不是赚二十六块，是生生倒贴了四十二块八毛钱！咱们起早贪黑累了一个月，连本带利赔进去半头猪！”
账本被推到宋清欢面前。
“这一个月作坊卖了多少、赚了多少辛苦钱，我给你算得骨肉分明。可你前两天拍胸脯吹大气，说明儿个一早还要坐长途车去地区大化纤厂，再砸进去两百块去拉第二批花衬衫！”
老会计用手指戳着桌上的大团结：
“账上活钱就剩二十六块八！你拿什么去进你的漂亮衬衫？拿你的脸去刷？拿你的命去填？！”
屋里没人说话。
周玉芬缩在柜台角落。
宋清欢垂眼看着那页写着“蝙蝠袖涤纶衬衫进货单”的纸。
那是她前天亲手写的。
前世记忆里，九二年秋天这种款式满大街都是，电视里挂历上的女明星全穿蝙蝠袖。她以为挂出来小县城的姑娘们就会来抢。
但事实不是这样。
这地方不是省城不是特区，只是个买裤子为了四毛钱都要掂量半天的北方穷县城。女工下了班要去扛纱锭回家要烧火做饭，没谁会掏半个月伙食费去买件袖子大得连炉灶都掏不了的花衣服。
步子迈大了。
外头的风吹着木门哐当响，柜台上的马灯火苗也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