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沾着机油和泥灰的旧劳保裤，横七竖八的摊在裁剪台的木板上。屋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
赵冬梅走过去，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条的裤裆。没怎么使劲，稍微往两边一撑，布纹稀疏的透光。赵冬梅连连摇头。
“这三条还有救。这条不行，布底子早被汗水和油泥沤烂了。”赵冬梅指着缝线处，那里的深蓝色帆布已经洗的泛白，“别看外头糊着一层黑油挺唬人，里头脆的跟干树叶没两样。机针一轧下去，线走过去，这片布当场就得碎成粉，神仙也缝不住。”
周玉芬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两角钱纸币。
“送裤子来的人叮嘱了好几遍。说这钱就是补裤裆的。”周玉芬把钱放在桌上，“他说用便宜的布头随便补补就行，只要能缝上，凑合再穿一年。”
宋清欢走过去。没拿剪刀，用手指卡住裤子破口的两边。
手腕没发力，往外平平一拉。
刺啦一声。
旧布沿着之前的针眼往下裂开三寸，边缘全是碎成渣的棉絮。
“退钱。”宋清欢把两角钱拿起来，塞回周玉芬手里，“怎么裂的，明天原样拿给他看。告诉他，补丁咱们能打的比石头还硬，但他这旧裤子托不住。穿一年的活咱们保不了。办不到的事，一分钱不收，别为了两毛钱砸了咱们清禾的招牌。”
剩下的三条裤子留下了。
宋清欢把工作台清理出来，拿出卷尺。“冬梅姐，你上手。每做一道工序，报一下时间。咱们得算算这活儿的底细。”
赵冬梅坐上缝纫机，踩下踏板。
“拆旧线，四分钟。”
“剪两块帆布补片，三分钟。”
“踩缝纫机绕着膝盖走两圈十字线，五分钟。”
孙素琴坐在八仙桌旁，算盘珠子拨的作响。
“一条裤子。线轴布头算五分钱。机器磨损和电费算两分。冬梅的人工按时间折算出一毛八。”孙素琴看了一眼底数，抬起头，“总成本两毛五。”
宋清欢拿起记事本，把数字记在账上。
孙素琴接着算：“修补这活看着利润有一半，可如果是散客，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一会开机器一会停工去接单。接待讲价找零的时间全搭进去，这机器一开一停，这条裤子最后其实是赔钱的。”
宋清欢合上本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硬纸板。
“所以随到随修取消。”宋清欢拿剪刀把纸板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村口挂个木牌。每周二周五收件。每周三周六取货。统一编号，集中处理。”
宋清欢在纸板中间画一道竖线，两边写上一模一样的编号破损部位和预收金额。一剪两半。一半客人拿走，一半拿别针扣在衣服上。“这就叫凭票取衣，谁也不乱。”
首批三条旧裤修完，到了周六。
农机厂的工人蹚着泥水走到院门口，把手里的半张纸板递过来。周玉芬对号找衣。
工人拿过裤子，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拍了两下，又使劲拉扯了几把那十字缝线。
“结实。真他娘的结实。比我发下来的时候还结实。”工人乐了，从兜里数出一块两毛钱的毛票，一张张抹平放在桌面上。
没人在结账时提单据合不合规矩，也没人要求必须等三十天后看采购办的脸色再付款。钱当面点清落进作坊的钱盒里。
工人收起裤子没急着走，盯着那层双线补丁看了一会。
“宋老板，你这布料硬挺。”工人指着膝盖，“你们能不能直接照着这裤子的样子给我做一条新的？膝盖这里出厂就给我加上这两层帆布。”
宋清欢上下打量了一下工人的身形。
“你平时穿多大码？准备掏多少钱买这条裤子？平时干活除了蹲着费膝盖还费哪儿？你得说明白我才能做。”
工人想了想：“腰围二尺四。十五块钱以内我就要。我在车间修轴承，一天到晚蹲机床底下，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外侧老得顶着管钳子，那地方也容易破，天天磨的大腿生疼。”
宋清欢翻开账本，把尺寸和十五块钱记下来。
“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先排料试试。如果有成衣，我通知你来试。不合适不收钱，你也不亏。”
工人痛快的走了。
院里的两台双针机闲了好几天。宋清欢把那批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帆布拖出来。
“按这人的尺寸，先下两件试样。把布料吃透。”宋清欢交代梁素珍。
两天后，两条厚帆布裤子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工人下班后被周玉芬叫了过来。
工人套上第一条。帆布料子厚，膝盖处按要求加了双层。
工人往前走两步，腿绷的很直，姿势有点别扭。
“重。”工人提了提后腰，“宋老板，这裤子穿着太硬。下蹲膝盖是耐磨了，可站起来的时候，厚料子全顶在关节窝里，勒的腿肚子转筋，干一天活非得累残了不可。”
脱下第一条，换上第二条。
第二条裤子后裆放宽了一寸，下蹲顺畅多了。工人从工作服兜里掏出一把半尺长的铁扳手，往右侧裤兜里一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裤兜深度是按着普通裤子做的，太浅了。
扳手一大半露在外面。工人刚弯下腰去系鞋带，当啷一声，扳手从兜里滑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就差一点敲中脚趾头。
工人直起腰，把扳手捡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行。”工人指着口袋，“这兜装不稳工具。我们在车间干活，随便弯个腰工具就往下掉。要是掉在运转的皮带上卷进机器里得出人命。”
两条裤子重新摆回了桌上。
宋清欢看着被挑出毛病的样衣，把本子拉过来按住笔尖。
“膝盖厚度影响关节活动，双层补片边缘得削薄。大腿外侧加个立体的工具兜，深度加长，袋口打套结加固，必须保证蹲下工具不掉。”
宋清欢把这些记完，抬头看着梁素珍。
“改。工作服不能光追求结实，得能让人干活。”宋清欢说。
梁素珍拿回裤子重新拆线。
第三天，改好的成衣交到工人手里。
工人把扳手往深兜里一插，弯腰下蹲起身。扳手稳稳贴在大腿侧面没掉出来。他原地蹦了两下，膝盖处多余的厚边削平后不再卡关节，活动自如。
“就它了。”工人掏出十五块钱。
当天晚上，这人在车间换衣间里一穿。第二天周玉芬去镇上买菜，直接带回来八个新订单。全是照着那条定做的，尺寸都写好了。
宋清欢点清八个人的定金。按八条裤子的用量去供销社裁了这批窄幅布。
收款单上写着：交货试穿，尺码不合免费改。第一批零售的风险全控制在宋清欢兜里本钱能承受的范围内。
月底盘账。
孙素琴把修补和八条成衣的利润拢在一起交到宋清欢手里。这笔钱填平了作坊这个月的水电费和师傅的工时，还有盈余。
周玉芬拿着这半个月的收发记录本走过来。
“清欢。生意是好，可这几次来取衣服的人多数都在抱怨路远。”周玉芬指着本子上的地址，“农机厂在县城东头，咱们青柳村在西边乡下。修条破裤子，来回蹬自行车得一个小时。有的人本来想来，听位置偏嫌麻烦就不来了。”
下午，刘桂香提着两件要改尺寸的衣服来青柳村，坐在板凳上听见周玉芬抱怨路远的事。
“哎哟，这有啥发愁的。我那服装店不就开在县城主街上吗？”刘桂香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门口天天过人。你们把这收衣服的活儿放我店里。我替你们收件发货。客人在我店里等的时候，顺便还能看看我架子上的衣服，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宋清欢看着刘桂香。
“代收可以。但我得去你店里看过台面位置再说。怎么计件怎么交接责任怎么算，得定死。”宋清欢说。
第二天早上，宋清欢还没去县城看场地。刘桂香先进了作坊的院子。
刘桂香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硬纸壳。上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清禾收衣处。
刘桂香把硬纸壳拍在八仙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和两张五块钱的纸币抖了抖。
“看。招牌还没挂出去呢，我昨天就在店里说了几嘴，这就有人交了钱定活了。”刘桂香说，“一共收了十二件，钱都在这。这生意好做的很，清欢，你可得好好谢我。”
宋清欢站在桌边没动。
没伸手去接那张纸牌，也没看那堆零钱。
宋清欢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你用谁的名义收的这钱？”宋清欢问。
刘桂香愣了一下：“什么用谁的名义？我说是清禾作坊的代收点啊，这不也是为你揽生意嘛。”
“那你跟客人定的什么价格？”
“统一价啊，破洞五毛换裤兜八毛，我问都没多问就收了。”刘桂香说。
“那你给人家答应了哪天来取货？”宋清欢接着问。
刘桂香说：“后天啊。我想着你们好几台机器，十二件衣服一天就缝完了，后天肯定能取，我还给人家打了包票呢。”
宋清欢站起身。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宋清欢看着刘桂香，“你现在在替我出卖信用。没看衣服破损程度就定死价格，没问我排期就定死交货时间，这规矩谁允许你定的？”
刘桂香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站在那儿没接上话。